她今年二十三歲,按理說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紀。可鏡子裡的這張臉,眉眼之間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眼底的光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鈍了,不再有十六歲時的明亮和天真。
十六歲。那時候她在黎王府,每日最開心的事就是蕭元崢從外頭回來,她會早早地守在二門等著,遠遠看見他的馬進了巷子,便提著裙子跑過去,笑得眉眼彎彎。他會翻身下馬,揉了揉她的頭髮,笑著說,雲嫣,今日給你帶了城西的桂花糕。
她那時候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安安穩穩地待在黎王府,做他的侍妾,給他生兒育女,到老到死都是他的人。
多傻。
姜雲嫣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嘲笑那個十六歲的傻姑娘。
小宮女替她挽好了髮髻,簪上一支素銀簪子。新帝登基,舉國服喪,她作為太后不能戴金飾,渾身上下只有這一支銀簪,素淨得幾乎稱得上寒酸。但她也不在意,左右她從來就不喜歡那些珠光寶氣的東西。
春鳶抱著小皇帝進來的時候,小傢伙剛吃完奶,精神頭十足,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看見姜雲嫣便咧開沒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拳頭。
姜雲嫣接過孩子,臉上的冷淡終於化開了一些。她低頭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口,小傢伙便咯咯笑起來,小手攥住她一縷頭髮,拽得緊緊的,死活不撒手。
“小無賴。”姜雲嫣輕聲罵了一句,語氣卻是軟的,“跟你父皇一模一樣。”
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蕭元雍也愛這麼拽她頭髮。每次歡好之後,他總喜歡把她的髮梢纏在指尖上,一圈一圈地繞,繞到解不開了,便低低地笑起來,說嫣嫣,你瞧,你被朕綁住了,這輩子都跑不掉。
姜雲嫣垂下眼簾,將那一縷頭髮從小傢伙手裡抽出來,交給乳母抱了回去。
“傳早膳吧。”她說。
早膳擺上來的時候,姜雲嫣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幾口粥便放下了筷子。她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本奏摺,目光卻沒有落在摺子上,而是越過窗外,落在宮道的盡頭。
她在等。
等黎王府報喪的人進宮。
昨日那杯毒酒是她親手遞給蕭元崢的,毒是太醫院孫啟年配的,見血封喉,神仙難救。裴忌親自把人送回黎王府,今日一早,黎王府上下就該發現他們家王爺已經涼透了。
按規矩,親王薨逝,府上要第一時間報宗人府和禮部,然後遞牌子進宮向太后報喪。她算好了時間,最遲辰時三刻,報喪的人就該跪在乾元殿外了。
她要親眼看著那張報喪的帖子遞上來,要親眼看著蕭元崢的死訊白紙黑字地落在宗人府的檔冊上,要親眼看著那個把她當禮物送出去的男人,從這個世界上徹徹底底地消失。
然後她就可以安心地收拾下一個了。
姜雲嫣的手指輕輕敲著軟榻的扶手,一下,一下,節奏不急不緩。窗外的日頭越升越高,從卯時到辰時,從辰時到巳時,宮道上始終沒有報喪的人出現。
她的手指停住了。
“王德安。”她喚了一聲。
首領太監王德安躬著身子小跑進來,在簾外打了個千兒:“奴才在。”
“宗人府今日可有遞牌子進來?”
“回娘娘,沒有。”
姜雲嫣沉默了一瞬,眉頭微微蹙起。不應該。蕭元崢是大齊親王,先帝的親弟弟,他死了是天大的事,宗人府不可能不報。除非——
除非人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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