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元雍是闖進乾元殿的。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隨意披上的玄色外袍，腰間玉帶系得鬆鬆垮垮，一頭長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了，幾縷碎髮貼在額角，沾著細碎的雪粒子。
北風灌了他一路，將他的臉色凍得有些發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一匹星夜奔襲百里、終於趕到目的地的孤狼。
宮人們跪了一地，無人敢攔他。誰敢攔？新帝登基之後，黎王是第一個被太后親自召見的外臣，也是唯一一個能自如出入乾元殿的外臣。更何況這位王爺此刻的臉色，和“溫文爾雅”四個字半點不沾邊，通身散發出來的氣勢，比外頭二月的寒風還要冷。
他邁過門檻，大步穿過前殿，一把掀開了暖閣的簾子。
然後他看見了姜雲嫣。
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鎏金暖爐裡的銀霜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將滿室烘得暖融融的，與外頭的天寒地凍恍如兩個世界。窗外的光透過明黃的窗紗濾進來，變成一種柔和而溫暖的顏色，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張紫檀木小几上，也落在小几旁那個女人身上。
姜雲嫣歪在臨窗的軟榻上，一隻手支著下頜，另一隻手端著一隻青瓷茶盞，正慢悠悠地品著茶。她換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衫，領口和袖口繡著素雅的玉蘭暗紋，長髮散散地綰了個髻，只用一根銀簪鬆鬆插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麗。
姿態懶散悠然，像一隻在午後陽光下打盹的貓，渾身上下沒有一根緊繃的骨頭。小几上擺著四碟精緻的點心：一碟桂花藕粉糕，一碟蜜漬金絲棗，一碟核桃酥，還有一碟剛出爐的栗子餅，其中幾塊已經被掰開吃了一半，碎屑沾在盤沿上。
茶壺嘴氤氳地冒著熱氣，將暖閣裡燻得甜絲絲的，混著炭火的氣息，有一種讓人骨頭髮軟的安逸。
蕭元雍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站在暖閣門口，一隻手還掀著簾子，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地。他準備好了迎接她的眼淚，準備好了看見她哭得梨花帶雨、蜷縮在角落裡的畫面，甚至做好了準備——如果她真的哭得太慘，他就紆尊降貴地把人撈進懷裡，勉為其難地哄上幾句。可他萬萬沒想到，等著他的會是這麼一幅景象。
這個女人，剛剛在朝堂上被滿殿朝臣逼到了牆角，被一個自己親手封了太妃的“好姐姐”當眾擺了那麼一道，被迫認下了一個捏造出來的“先帝遺腹子”。這種時候，她居然還有閒心吃下午茶？
還吃得挺香。
蕭元雍的嘴角抽了抽，胸口那些翻湧了一路的焦灼、心疼、憤怒、殺意，忽然像一拳打進了棉花堆裡，軟綿綿地落了個空，半點回響都沒有。
姜雲嫣聽見了動靜，但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甚至沒有朝門口的方向看一眼，依然端著茶盞，目光專注地落在茶湯裡那片緩緩沉浮的葉子上，像在欣賞什麼舉世無雙的景緻。她抿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彎了彎，似乎對茶水的溫度十分滿意。
蕭元雍站在門口等了片刻。
沉默。
她連一句“黎王殿下怎麼來了”都沒問。
那種刻意的、渾然天成的無視，比罵他打他更讓人火大。
蕭元雍放下簾子，走了進去。他走路故意用了點力氣，靴底踏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往人神經上碾過去的。他走到小几前，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動作大馬金刀，帶著一種“本王不走你奈我何”的蠻橫。
姜雲嫣依舊沒有看他。
她放下茶盞，用指尖從碟子裡拈起一塊桂花藕粉糕，慢條斯理地送到嘴邊，小小地咬了一口。她的動作極其優雅，咬合之間連唇角都沒有沾上半點碎屑。她細細地嚼著，目光透過窗欞，落在太液池邊一棵半枯的柳樹上，神情安詳得像是在欣賞一幅畫。
蕭元雍盯著她。
他從進殿到現在，她連一個正眼都沒給過他。他坐在她對面，和空氣沒有什麼分別。這種被無視的感覺像一把火，沿著他的神經末梢一路燒上來，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緊了，指節在紫檀木小几上敲了一下，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姜雲嫣的目光終於動了動。
她緩緩地、極慢極慢地轉過頭來，像是剛剛才注意到對面坐了個人。她的目光從他那張緊繃的臉上掃過，停頓了不到一息，便又移開了，落回窗外的柳樹上，甚至沒有打一聲招呼，更沒有絲毫要開口的意思。
她在用行動告訴他：你不配讓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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