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像一根針，冷不丁地扎進他的心裡，細細密密地疼。
他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麼，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停在了暖閣外頭，緊接著春鳶的聲音傳了進來，壓得低低的：“娘娘。”
姜雲嫣微微側了側頭，聲音依舊是懶懶的：“進來。”
簾子被掀開了一角，春鳶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在蕭元雍身上掃了一下，有些猶豫：“娘娘，您昨日吩咐的那些東西……已經收拾好了，奴婢想請您過目一下，若是確認無誤，便讓底下的人搬出去處置了。”
“不用過目了。”姜雲嫣擺了擺手，重新端起茶盞，“該扔的扔，該燒的燒，別留在這宮裡礙眼。”
蕭元雍敏銳地覺察到，春鳶在聽到“該扔的扔”四個字時，下意識地咬了一下嘴唇。那個動作很輕，卻透著一種難以掩飾的不安。姜雲嫣似乎也覺察到了，她瞥了春鳶一眼，語聲淡得像在說一件不起眼的瑣事：“怎麼？還有什麼問題？”
“沒、沒有。”春鳶連忙搖頭，聲音低了幾分，“只是……娘娘，那些東西畢竟都是極貴重的，有幾件還是……還是從前主子用慣了的。要不要再留一留？或者挪到庫房裡去，也不佔地方……”
“不用留。”姜雲嫣打斷了她，語氣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搬出去。”
春鳶不敢再勸，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暖閣裡重新安靜下來。蕭元雍還坐在那裡，目光卻已經不自覺地透過半開的簾子，望向了外頭。他看見春鳶在廊下對幾個粗使宮女吩咐了幾句，那幾個宮女便朝偏殿的方向去了。
片刻之後，她們搬著一口又一口樟木箱子從偏殿裡出來，箱子不新了，但邊角包著黃銅，鎖釦上還纏著幾圈防潮的油紙，一看就是用來存放貴重物件的。
那些箱子被抬到乾元殿外頭的空地上，一箱一箱地碼放整齊，等著宮裡的內務府派車來拉走。
“這些是什麼？”蕭元雍問。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過頭了，像是風平浪靜的海面下藏著一股看不見的暗湧。
“一些舊物。”姜雲嫣連眼睛都沒抬，“先帝生前的一些零碎玩意兒。堆著佔地方，哀家看著也心煩，不如騰出去，把地方空出來，添些新擺設。”
先帝生前的一些零碎玩意兒。
她說得那麼輕巧，那麼隨意。好像那些東西只是些尋常的舊銅爛鐵，無關緊要，不值一提。好像那個人從來不曾存在過，不曾在這座宮殿裡生活過，不曾霸佔了她整整七年的人生。她就像一個勤快的女主人，在開春時打掃屋子，將亡夫留下的無用品統統清理出去，好給新生活騰出地方。
蕭元雍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支被拉滿的弓，每動一分都在積攢著某種危險的力量。他走到窗前，將半掩的窗扇推開，外頭的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得窗欞上的風鈴叮噹作響。空地上，那些樟木箱子已經被抬上了內務府的板車，箱子裡的東西因為顛簸而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箱。兩箱。三箱。
他數了數，一共十七口箱子。
十七口箱子。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氣流灌進肺裡，像吞了一把刀子，將他從胸口到喉嚨都割得生疼。那些箱子裡裝的是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他在乾元殿住了七年，一針一線都是他親手添置的。那些東西里有他心愛的龍泉窯天青釉茶盞，有他批奏摺時慣用的那方端硯，有他興致來了會在她面前彈上幾曲的焦尾琴，有他冬日裡用來給她暖手的鎏金手爐，還有他親手用北境帶回的墨玉雕了一整年才雕成的那支玉簪。
那是他準備在她三十歲生辰時送她的。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開啟過那口箱子，有沒有看見過那支玉簪。也許看見過，也許沒有。也許看見了也不在乎，隨手就扔在了箱子裡，等著今天一起運出去，扔到某個再也無人知曉的角落，徹底消失。
這個女人。
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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