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短的一瞬間,幾乎捕捉不到。
“原來黎王殿下是來替先帝抱不平的。”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沒有重量,“先帝若泉下有知,知道他這個好弟弟如此念著他的舊物,只怕要感動得從棺材裡坐起來。”
蕭元雍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往前逼了一步,離她更近了,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淺的茶香和炭火暖意。他想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從軟榻上拽起來,想讓她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的臉,看看他究竟是誰。
她當真認不出他嗎?
還是她認出來了,卻故意裝作不認識?因為她恨他。因為她盼著他死。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這七年來最大的屈辱。她巴不得他消失,巴不得把他的一切都清理乾淨,就像清理那些箱子一樣,把她所有不願回首的過去都堆上板車,拉到無人在意的地方,一把火燒個乾淨。
“姜雲嫣,”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這一次聲音更低了,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帶著一種幾近崩潰的顫抖,“你對我……可曾有過一絲真心?”
這個問題在他的心裡翻湧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不記得是從哪一年開始問出第一遍。他還活著的時候,她跟了他七年,同床共枕,耳鬢廝磨。他寵她、護她、縱她,恨不得將整個天下都捧到她面前。可她的心像一口井,深不見底,投再多的石頭也聽不到迴響。
他以為她天生如此。
後來他才發現,她不是天生如此的。她只是對他如此。
“真心?”姜雲嫣重複了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極輕極淺,連嘴角的弧度都算不上完整,可她的眉眼彎了彎,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淡淡的、漫不經心的嘲意:“黎王殿下這是在問哀家,還是在問你自己?七年前你將哀家送進宮裡的時候,可曾有過真心?”
蕭元雍盯著她,嘴唇動了動。他想說我不是他,想說我是蕭元雍,想說七年裡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過禮物,想說你的每一寸我都刻在心裡,想說我死了都放不下你,想說你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心。
他的話已經到嘴邊了,每一個字都擠在喉嚨口,像一群要衝破閘門的困獸。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他往前又逼了一步,暖閣裡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像一張繃到了極致的弓弦,輕輕一碰就會崩斷。
就在這個時候——
“娘娘。”簾外忽然響起了王德安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剋制,“禮部侍郎孫正清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姜雲嫣的目光從蕭元雍臉上移開,落在簾子外頭那個模糊的人影上。
暖閣裡那種劍拔弩張的氛圍像被一隻手輕輕撥了一下,暫時鬆緩了下來。她端坐在軟榻上,理了理衣襟,恢復了那副端莊而矜持的太后姿態。
她的聲音平靜如常,聽不出一絲情緒:“讓他進來。”
蕭元雍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拳頭還攥著,胸口還翻湧著,可那些即將衝破閘門的話,像被這突如其來的通傳硬生生堵了回去。堵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一把火在腦仁裡燒。他閉了閉眼,強行將那口氣壓下去,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門口,將失控的表情重新藏回了陰影裡。
孫正清進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太后坐在軟榻上,氣定神閒地品著茶;黎王殿下站在窗邊,背影筆直,像一柄插在窗前的劍,渾身散發著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冷意。
他心頭一凜,隱隱覺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可人都進來了,也不好再退出去,只得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臣孫正清,叩見太后娘娘,見過黎王殿下。”
“孫侍郎這個時候進宮來,有什麼事?”姜雲嫣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孫正清抬起頭來,猶豫了一瞬,從袖中取出一本靛藍封皮的冊子,雙手舉過頭頂:“回太后,是關於……”
他話剛起了個頭,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窗邊逼來,像是有無數把刀架在了後頸上。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側目一瞥,正對上了黎王殿下那雙幽冷如鬼的眼睛。
那目光沉得像是從地獄裡升上來的,只一個照面,就讓孫正清後半句話硬生生噎在了喉嚨裡,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冒出一個念頭來——
他怎麼覺得,黎王殿下想殺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