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正清跪在金磚上，後頸的冷汗已經順著領口淌了下來，將裡衣的領子浸得又冷又潮。
他拿著冊子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竟招來黎王殿下那種眼神——像要把他活活剜了。他好歹也是正三品的禮部侍郎，朝堂上摸爬滾打了二十來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先帝在時，當朝怒斥群臣、拖出去砍頭的場面他也經歷過，可那些和此刻站在窗邊那道修長的玄色身影比起來，竟都算不得什麼了。
蕭元雍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但他沒有離開，就那麼站在窗邊，像一尊從千軍萬馬裡殺出來的凶神，不聲不響，只一個背影就壓得整座暖閣的空氣都濃稠了起來。窗外的風吹進來，卷著他散落的幾縷黑髮，讓他看起來更像一柄剛出鞘的刀。
“孫侍郎既然來了，便說清楚。”姜雲嫣的聲音依舊淡淡的，連眼角都沒往蕭元雍那邊掃一下，像是完全沒察覺到他的怒意。她甚至還端起茶盞來，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又抿了一口，才緩緩補了一句，“哀家聽著。”
孫正清如蒙大赦，趕緊把那本靛藍冊子舉得更高了些，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啟稟太后，西梁使臣半月前遞交國書，說西梁王有意與大齊聯姻，以結永世之好。
原本此事該由禮部會同鴻臚寺擬定條陳呈報，但先帝新喪，國事繁雜，便一直耽擱了下來。今日早朝後，臣回到部裡，恰好接到西梁使者的正式文書，說三公主已經啟程，大約三月初便可抵達京城。臣不敢耽擱，這才即刻入宮稟報。”
“西梁三公主？”姜雲嫣將茶盞放回小几上，目光落在那本靛藍冊子上，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興味，“哀家倒是頭一回聽說。這西梁王有幾個女兒，怎麼偏偏就看中了咱們大齊？”
孫正清忙道：“回太后，西梁王膝下九子七女，三公主封號‘昭華’，是西梁王最寵愛的女兒。聽說此女容貌極美，性情溫婉，騎射書畫樣樣精通，在西梁王庭中極受尊崇。西梁王此次將她遠嫁大齊，可見和親之意極為誠懇。”
“既然誠懇，那他們看中的人選是誰？”
孫正清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他嚥了口唾沫，目光飛快地往窗邊掃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來，低著頭，字斟句酌地說：“西梁使臣在文書中言明……昭華公主仰慕大齊風物，心儀已久。此番前來，不求後宮，不入王府為妾，只願……只願與黎王殿下結兩姓之好。”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暖閣裡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一瞬。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只有炭火在暖爐裡噼啪作響，和窗外風吹枯柳的簌簌聲，顯得格外清晰。
姜雲嫣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一頓，杯沿貼著她的指尖，涼絲絲的。她的目光透過半掩的簾子，落在孫正清那本靛藍冊子上，然後慢慢移向窗邊那個人。那人依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可姜雲嫣分明看見，他的後頸忽然繃緊了，肩膀也不易察覺地沉了半寸。
她彎起嘴角。
那個弧度極淺，像湖面被風拂開的一絲漣漪，卻比方才大半天加起來的笑都要真實。她忽然發現今日這頓下午茶比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黎王殿下，”姜雲嫣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某種藏不住的、近乎惡作劇般的愉悅，“人家西梁三公主大老遠地跑來看上你了，你怎麼說？”
蕭元雍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窗邊傳回來，低沉而冷硬，像是壓著一股無名火：“臣有正妃。”
他的語氣很衝，甚至算得上失禮。若在往日，哪個外臣敢在太后面前這樣說話，少說也得挨二十廷杖。可姜雲嫣今天心情好得出奇，不但沒有計較，反而輕輕地“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而慵懶，像貓兒伸了個懶腰。
“黎王妃沈氏，哀家自然知道。”她漫不經心地說，像是在回憶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不過孫侍郎方才也說了，西梁那邊不介意。”
孫正清趕緊接過話，頭埋得更低了：“是是是，西梁使者在文書中特意言明，昭華公主知曉黎王殿下已有正妃，並不在意名分高低。
他們願意……願意以平妻之禮入王府，兩位王妃並尊，不分大小。西梁王還說，只要昭華公主能嫁給黎王殿下，陪嫁之物、通商優惠、邊防互市，一切都好商量。”
“聽聽。”姜雲嫣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珠簾時發出的細碎碰撞，“多好的條件。人家堂堂一國公主，甘願與你那沈氏並尊，還倒貼陪嫁，連商路都給你讓出來。黎王殿下，這樣的好事，旁人求都求不來，你倒好，還不願意？”
她每說一個字，蕭元雍的臉色就沉一分。他終於轉過身來，正對著她，目光幽冷如深潭，像淬了冰的刀刃一樣剜過來。他的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緊繃，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隨時可能崩斷。
“太后的意思，是要臣娶？”他的聲音從喉嚨裡逼出來，冷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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