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正清嚇得魂飛魄散，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他既不敢走，也不敢留，只能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小團，恨不得扒開一條地縫鑽進去，從此在這世上消失。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都見過，可今日才算是明白了什麼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窗外明明還颳著二月的寒風，可他的衣裳已經溼透了，像從水裡剛撈出來。
姜雲嫣放下茶盞，抬起頭，對上那雙幽冷如刀的眼睛。她的表情依舊平靜而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像在欣賞一場精彩的表演。她沒有閃避，沒有退縮，反而微微仰了仰下巴，用一種近乎挑釁的姿態迎上了他的目光。
“黎王殿下是沒聽清嗎？”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小刀，精準地往他心口扎，“哀家說，這門婚事，準了。昭華公主才貌雙全，溫婉賢淑，配殿下實在是天作之合。殿下應該高興才是。”
蕭元雍站在她面前，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指節咯咯作響。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整個人都像是在燃燒。他想不通。他重生歸來，本是要來找她算賬的。
他以為她愛蕭元崢。當年在黎王府的時候，她那麼在意他，那麼卑微地討他歡心。
被送進宮之前，她跪在地上磕破了頭求蕭元崢不要送她走。
那些眼淚不是假的。見到舊情人，早該亂了方寸。
現在又是這樣。他還沒騰出手來收拾她，她便先把別的女人往他懷裡塞。西梁的公主也好，北狄的王女也罷，她問都不問，看都不看，就這麼痛快地準了。她不是愛蕭元崢嗎？既然愛，怎麼能這般毫不在意地，把另一個女人塞進她愛的男人懷裡？
除非她根本不在乎了。
除非她當年對蕭元崢的愛，早在這七年的深宮歲月裡被磨得一乾二淨，連渣都不剩。
又或者，她從來就沒有愛過蕭元崢。
當年在黎王府的那些討好和卑微，不過是她一個弱女子在亂世中求生的手段。
她只是需要一個人來依靠，而蕭元崢恰好出現在了她最走投無路的時候。
當她發現蕭元崢靠不住的時候，她便毫不猶豫地抽身離開，把一顆心封得嚴嚴實實，再也不給任何人。
包括他。
包括蕭元雍。
這個念頭像一把生鏽的鈍刀，一下一下地剜著他的心臟。他一直以為她恨他，恨他搶了她、鎖了她、困了她。可如果她連恨都沒有了呢？如果她對他所有的情緒，都隨著他的死亡一起被埋進了皇陵地宮裡，那他還剩下什麼？
他還拿什麼來拉扯她？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他的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從破碎的胸腔裡硬擠出來的，“把我推給別的女人？”
姜雲嫣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淡漠，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她的聲音不疾不徐，甚至帶著幾分苦口婆心的意味：“黎王殿下這是什麼話？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喪妻——”
“沈嬌嬌還活著。”他打斷了她。
“哦，對，”姜雲嫣像是才想起來似的，輕輕拍了拍額頭，“瞧哀家這記性，黎王妃還好端端地在府裡養病呢。那也不妨事，西梁公主不是說了嗎，不介意做平妻，兩個王妃並尊，沈氏不會委屈。再說，你一個大男人，多個女人伺候，總不是什麼壞事。”
她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日晚膳添一道菜。她的眼裡甚至帶著笑，那笑淺淺的、淡淡的，像一層浮在表面上的光，照不到眼底。只有她自己知道，這笑下面藏著什麼。
她已經很久沒有覺得這樣痛快過了。
讓他娶。讓他被一個遠道而來的公主纏上。
西梁公主不是善茬——孫正清方才那番話雖然說得漂亮，什麼“容貌極美、性情溫婉”，可西梁那地方，民風彪悍，馬背上長大的女子，哪個是省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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