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
那半個時辰,是秦若蘭這輩子經歷過的最漫長的半個時辰。
她的意識在清醒和昏迷之間反覆遊走,腦海裡翻湧著無數破碎的畫面。
她能聽見宮女們在小聲議論什麼,能聽見窗外的風嗚嗚地颳著,能聽見自己的血滴在地面上的聲音,啪嗒,啪嗒,像一滴滴滾燙的雨。
而聞棲,就坐在那裡,慢慢地將一整盞茶喝完了。
從那以後,她看見聞棲,就像看見了鬼。
此刻,這個“鬼”就坐在她面前,離她不過數尺。
她甚至能聞到聞棲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和那一夜她坐在偏殿羅漢床上飲茶時,混在茶香裡的那股子讓人作嘔的氣息一模一樣。
“你躲什麼?”聞棲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依舊輕飄飄的,像是從水底下浮上來的氣泡,“本宮若是想要你的命,你還能活到今日嗎?”
秦若蘭抖著嘴唇,想說話,可她的牙齒顫得厲害,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她只能把臉埋進被子裡,拼命地將自己蜷縮成更小的一團,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抽搐。
聞棲看著她,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變化很淡,像是深湖裡漾開的一圈極細極細的波紋,轉瞬即逝。她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床前,彎下腰,將帳子重新拉好,只留出一個小小的縫隙。
“好好養著。”她的聲音從帳子外頭傳進來,輕得像一陣風,卻冷得像一把刀,“這孩子若是保不住,你便也活不成了。”
然後她轉過身,像來時一樣,輕手輕腳地朝外間走去。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雪,沒有半點聲響。走到門口時,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微微停了一下,側過頭來,朝裡間說了一句。
“往後夜裡睡覺,別把帳子拉得太嚴。悶了氣,對孩子不好。”
門開了,又合上了。
那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沿著迴廊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夜風之中。
秦若蘭依舊蜷在床角,渾身抖得像是篩糠。
她死死地攥著被子,將臉埋進膝蓋裡,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般滾落下來,將她胸前的衣襟打得溼透。
她的下腹在劇烈地抽搐,痛得她幾乎要叫出聲來,可她不敢,她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牙齒將那些哭聲和嗚咽全部堵在喉嚨裡,只發出一些斷斷續續的、像小獸瀕死時才會有的悶哼。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頭的更漏又響了一回,她才終於找回了一絲力氣,將咬得鮮血淋漓的手從嘴裡抽出來,顫巍巍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掌心下那顆小小的生命不知什麼時候又安靜了下來,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樣,老老實實地蜷縮在她的身體裡。
她的眼淚滴在枕頭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恨這個孩子。
她恨聞棲。
她恨那個男人。
可她最恨的,還是她自己。
恨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宮女,沒有自保的能力,只能任由別人欺負。
同一時刻,此時黎王府前廳的燈火只點了一半,暖黃的光從半開的門縫裡漏出來,在庭前的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帶。
夜風從迴廊那頭捲過來,帶著後院裡幾株老梅花的殘香和井沿邊未化的霜氣,冷颼颼地貼著地皮刮過去,將廳前一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樹吹得簌簌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