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楓站在廳門外的臺階下,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
他今日白天跑了一整日,先是去鴻臚寺那邊探了探西梁使團的動向,又跑了一趟禮部,塞了二兩銀子給一個管文書的小吏,才把孫正清遞上去的那份關於昭華公主和親的條陳抄了份副本出來。
他在外頭奔波了一天,靴子上全是泥,衣袖上還蹭了一塊不知從哪個巷口沾來的灰,整個人看起來活像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斥候,跟這王府的清淨森嚴半點都不搭界。
可他還是沒能見到王爺。
管家說王爺在後院練箭。
練箭。
這大晚上的,天寒地凍,外頭又起了風,王爺居然在後院練箭。
青楓在黎王府當差了快一個月,對這位“黎王殿下”的脾性已經摸了個大概。
旁的王爺冬夜裡要麼摟著妻妾暖被窩,要麼在書房裡看摺子下棋,他倒好,不是在後院練拳,就是在射箭場拉弓。
整個人就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豹子,有使不完的勁,又沒處發洩,只能天天跟那些靶子較勁。
青楓繞到後院,還沒走近就聽見了破空聲。
嗖。
箭矢劃破夜風,帶著一股尖銳的嘯響,像一根銀線被扯到了極致,啪地一聲釘在什麼東西上。
緊接著是第二箭、第三箭,一箭比一箭快,一箭比一箭狠,每一箭都帶著一種要把目標活活射穿的暴戾,連空氣都被撕開一道口子,在箭尾上翻出個小小的漩渦來。
他站住腳,藉著廊下幾盞風燈的光望過去。
後院的射箭場不大,原本是蕭元崢養馬的地方,後來馬棚拆了,改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場地盡頭的箭靶是新換的,草編的圓靶上蒙了一層熟牛皮,此刻正中央已經紮了十七八支箭,密密麻麻的,像刺蝟背上的刺。
那些箭的箭桿還在微微顫動,發出極細極細的嗡鳴聲,像一群被激怒了的黃蜂。
蕭元雍站在二十步開外,側身而立,左手握弓,右手取箭。
他今日穿著件窄袖玄色武服,腰間繫了條銀灰色革帶,將那把窄腰勒得勁瘦而有力。
長髮高高束起,用一支簡單的墨玉簪固定,露出線條冷峻的脖頸和半截清晰的下頜。
他取箭的動作流暢得像在彈一把看不見的琴,指腹在箭羽上一撥,弓弦響處,又是一道銀光破空而去。
正中靶心,箭簇深入牛皮,發出一聲短促的鈍響。
青楓暗暗吸了口氣。
他自問武藝不差,當年在暗衛營裡也能排進前三,可自家這位主子射箭的法子完全不是軍中套路。軍中講究的是穩準狠,講究站樁、調息、瞄靶,不能有半點多餘動作。
可蕭元雍射箭就跟殺人一個樣,全身都是松的,只有眼睛是緊的,瞄準的那一瞬,整個人像一柄拔出鞘的刀,所有的殺氣都收斂到箭尖上,然後一箭放出,那股殺氣便跟著箭矢一起釘進靶子裡,連箭尾都在後怕似的發顫。
這人哪裡是在練箭,分明是在拿靶子洩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