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著小皇帝,笑得渾身發軟。
小皇帝還在她懷裡“啊啊”地叫,小手指著屏風那頭,嘴裡含含糊糊地冒出兩個音:“……娘……娘……”
這一聲,又輕又軟,像初春的柳芽頂破凍土,怯生生地,卻明明白白地朝著她來了。
姜雲嫣的笑容忽然就頓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小小的人兒,眼淚不知怎的又漫了上來,熱辣辣地糊了一臉。她將他抱得更緊了些,把臉貼在他毛茸茸的小腦袋上,輕聲應道:“哎。娘在呢。”
屏風後傳來蕭元雍換衣服的窸窣聲,還有他壓低了嗓子的一聲笑。外頭的風從窗縫裡透進來,帶著四月末尾的花香,將這一室的暖意吹得溫柔又綿長。
建安元年,五月初七。
天忽然就熱了起來。
前幾日還春風和煦,到了五月初,日頭一天毒過一天,護城河邊的柳葉被曬得打了卷,連宮牆上的琉璃瓦都像是要被烤化了似的,亮得讓人不敢抬頭。
往年這個時候,宮中已經要開始準備冰盆和涼榻了,可今年,誰也沒心思去管那輪白晃晃的太陽。
因為京城裡,起天花了。
起初只是南城幾個貧戶人家的孩子發熱出疹,緊接著便像野火一樣燒了開來。
先是從南城蔓延到東市,又沿著長街一路竄到了西城。
滿街都是關著門板的藥鋪,和捂著口鼻行色匆匆的路人。
空氣中飄著一股混著艾草和醋的酸苦味兒,從早到晚都散不盡。
城門口設了卡,發熱出疹的人一律不許出城。運送棺木的板車趁夜從偏門出去,車轍碾過石板,發出沉悶而壓抑的響動,一聲一聲,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哭。
姜雲嫣已經連續幾日沒怎麼閤眼了。
她每日天不亮就召太醫院的太醫們到乾元殿的偏廳議事,散朝後還要親自檢視各地呈上來的疫情摺子。
城中藥材很快便不夠用了,她命戶部連夜從附近州府調藥,又將幾座皇家別苑騰出來改作病坊,專門收治那些無處可去的窮苦百姓。
措施一條一條地頒下去,可天花還是控制不住。
太醫說這病蔓延得太快,又恰逢入夏,蚊蟲一多,防起來更難。
“如今最要緊的,是宮裡。”
姜雲嫣靠在暖閣的矮榻上,聲音已經沙得像是被火燻過了。
春鳶端了潤喉的百合湯來,她擺擺手沒接,只用手按著抽痛的額角,“皇城人口密,一旦在宮裡傳開,便全亂了。從今日起,各宮各院每日早晚兩報。
有發熱的、出疹的,全都報上來。太醫院分三隊輪值,隨時待命。還有——”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冷厲:“把西苑空出來。
若宮中有染病的,全部遷去西苑,不許留在原處。”
王德安應了聲,正要去辦,又聽姜雲嫣道:“太醫們出宮問診,回來之後先在外頭住滿十日,確認無恙再回宮裡來。誰都不許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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