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楓沒動。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在門外跪了下來。
“我跟著主子多年，從未求過人。今日求你一次。”他的聲音又低又沉，像被夜露浸透了似的，“你若不出手，宮裡那兩位主子的命，就都沒了。”
門裡頭靜了很久。久到青楓以為那老頭已經睡著了，門才忽然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
一個矮小瘦削的老人探出頭來，披著一件油光發亮的舊袍子，滿頭的白髮亂蓬蓬地堆在腦袋上。
他的臉瘦得像一顆風乾了的棗核，只有那雙眼睛亮得滲人，像兩粒浸在井水裡的黑石子。
“你說的主子，是哪位？宮裡的太后和小皇帝？”老人上下打量著青楓，聲音又沙又啞，“你要我進宮去救兩個天花病人？我是做臉的，不是做郎中的。”
“不是救命。”青楓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一幅極小的畫像，遞到老人面前。“我家主子想請您，給他換一張臉。換成這畫上的人。”
鬼手張接過畫像和字條，眯著眼看了片刻，忽然怪笑了一聲：“有意思。我聽說你家主子剛被削了爵，正在城外做庶人。怎麼，如今又想改頭換面，重回京城去翻雲覆雨？果然是皇家的人，連臉都不要了。”
“你只說做不做。”青楓沉聲道。
鬼手張將畫像折起來，塞進袖中，又抬頭看了看天。夜風嗚咽著穿過亂墳崗，像有無數只鬼在墳堆後頭低低地哭。老人打了個哈欠，咂了咂嘴，道：“做是能做。
不過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說清楚。換臉不是易容。易容是貼一層皮，說撕就撕了。換臉，是要把你家主子現在的皮相，一刀一刀修成另一個人的骨相。
做得好了，親孃都認不得。可這中間受的罪，不是人受的。
輕則疼得昏死幾回，重則……有人疼到半道上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青楓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劍柄。鬼手張斜了他一眼，繼續道：“還有，這臉一次只能維持半個月。半個月後，膠會松，皮會皺，骨相也會慢慢彈回去。若還想繼續用，就得再來一回。我可把醜話說前頭，這活計，京城裡沒第二個人能接。你要替你家主子想清楚。”
“不用想。我家主子已經想好了。”
“想好了？”鬼手張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涼薄和淡淡的嘲弄，“人這一輩子，能為一件事豁出命去，是福氣。走吧。不過我不進宮，你讓他在老地方等我。城南，寶華巷，第三間棺材鋪。”
半個時辰後，青楓已經站回了乾元殿的偏殿外。
他穿過幾道被夜露打溼的迴廊，進了西暖閣。
西暖閣裡點著一盞孤燈，燈芯燒得只剩下一小截，光線昏黃而搖曳。蕭元雍坐在窗邊的圈椅上，眼下有兩團濃重的青影，正低頭用溼帕子擦著自己的手。
“人找到了。”青楓在他面前單膝跪下，“鬼手張，已經應了。
但他讓您親自過去。城南寶華巷，棺材鋪裡做。”
蕭元雍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眼來，目光在昏黃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深。片刻之後，他點了一下頭，聲音又低又平：“知道了。你先出去，我看看嫣嫣就去。”
青楓領命退下。
蕭元雍起身走進了暖閣內室。
姜雲嫣正側身睡著，小皇帝躺在她懷裡，兩隻小手無意識地攥著她的衣襟。母子倆的呼吸都又淺又急，像兩頭在林深處受了傷的小獸，互相依偎著，用彼此的體溫作最後的安慰。
蕭元雍在床邊跪下，將頭低下，輕輕地、極輕極輕地貼了貼姜雲嫣的額頭。她的額頭燙得驚人，像要把他的嘴唇都灼出個印子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