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鬼手張低喝一聲，手上卻片刻未停。
他一面用刀，一面將一種暗紅色的滾燙藥汁澆在刀口上。那藥汁一沾血肉，便“嗞”的一聲冒起白煙。蕭元雍的太陽穴鼓得高高的，牙關咬得幾乎要碎掉，他的指甲深深嵌進木椅的扶手裡，指縫裡慢慢溢位血來。
他想起姜雲嫣生產那一夜。
那時她也疼。疼得滿頭是汗，嘴唇都咬爛了，卻還對著守在殿外的蕭元雍喊：“蕭元雍！我要是死了……你不許再娶……聽到沒有！”喊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哭。他在外頭急得像瘋了一樣，把太醫院的人踢進去一批又一批，自己在廊柱上捶得滿手是血。
她那麼怕疼的一個人。
為了給他生孩子，卻硬生生扛過來了。
那他呢？
他憑什麼扛不住？
蕭元雍的嘴裡溢位一聲模糊的呻吟，但很快又被他嚥了回去。他渾身都在抖，像是有千把刀在骨頭上刮，可他的腦子裡卻越來越清明瞭。他看見姜雲嫣病榻上那張燒得通紅的小臉，看見小皇帝軟塌塌的、沒有一絲力氣的小手，看見滿朝文武逼宮時那一道道像刀子一樣的目光，看見安王、平王、寧王在他們母子落難時露出的那副豺狼嘴臉。
這些，都還等著他。
他不能倒下。不能。
鬼手張的刀越下越快，像一隻穿花的蝴蝶，在血肉之間輕盈而冷厲地跳轉。暗紅的藥汁、黏稠的血水混成一滴一滴，墜在蕭元雍的膝頭上。青楓的牙根已經咬出了血腥味，裴忌的額頭上滾滿了汗珠。連鬼手張自己，那雙乾枯的手也開始微微發顫。可誰也沒有停。
這一場酷刑，從子時一直持續到天色將明。
等最後一層面皮壓上去，用火膠一寸一寸地熨平貼實之後，鬼手張才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靠到了身後的棺材板上。他閉著眼喘了好一陣，才朝青楓擺了擺手，讓放開。
青楓鬆開手的那一瞬間，蕭元雍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他整個人都像從地獄裡拖出來的，渾身上下沒一塊乾的地方。
他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滿是血水和藥汁的泥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臉被一層半透明的藥膜緊緊裹著，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裡全是血絲，紅得觸目驚心。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看向棺材鋪屋頂那已經泛白的亮瓦，然後極輕、極輕地，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
“嫣嫣……我撐過來了。”
三天後，姜雲嫣從昏睡中醒過來時，看見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穿著宮中最低調的青灰色常服，腰間佩著一把極不起眼的劍。他生得平凡，幾乎沒有任何讓人記得住的特徵，唯一特別的是那一雙眼睛，像被長夜淬鍊過的寒星，深黑、冷厲，看向她的那一剎那，裡頭卻翻湧著某種極燙極燙的東西。
“你是誰？”她的嗓子像砂紙，連說話都痛。
那男人低下頭去，聲音壓得又低又輕：“回娘娘，奴才姜七。是裴大人新選入宮的暗衛，從今日起貼身保護娘娘和陛下。”
姜雲嫣沒力氣再問。她只“嗯”了一聲，又歪過頭去看懷裡的孩子。小皇帝還睡著，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她拿臉去貼他的小臉，眼角便又不自覺地溼了。
那天之後，姜七就像一道不會說話的影子，日日夜夜守在這暖閣裡。
姜雲嫣的藥他親自煎。一碗水，三碗渣，火候準得比太醫院的藥童還穩。每次喂藥前，他都要先倒一點在手腕內側試溫度。不燙不涼了，才用勺子舀起來，送到她唇邊。
動作極輕極穩，像在喂一件稀世的寶貝。姜雲嫣有時會蹙著眉打量他，覺得這人身上的某些小動作，像極了她記憶裡的一個人。可她想不起是誰。大約是燒得太久了，腦子都燒糊了。
“你從前是哪裡的？”她問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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