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王聯絡的那幾個將領，在同一天夜裡全部“病”了。不是頭痛，就是腹瀉，再不然就是忽然從馬上摔了下來，折了胳膊。兵部派人去查，查來查去也查不出個所以然，最後只能報個“軍中時疫，暫不宜調動”。
平王收到訊息後，氣得在府中砸碎了半屋子的瓷器。可再氣，他也只能忍著。因為就在那天晚上，他親眼看見自己的床頭多了一封信。信封上插著一根極細極短的竹籤，竹籤上沾著墨綠色的東西。那是江湖上最烈的蛇毒。信的末尾寫著八個字：“安分守己，可保餘年。”
沒有落款，但字跡狠厲，一筆一畫都像要透紙而入。
平王閉門謝客，再沒出過府。
寧王是最晚知道這些事的。他正在自己的議政堂裡和一眾門客高談闊論，說太后一病不起，小皇帝命懸一線，這大齊遲早要變天。說到興頭上，還讓人端酒來。
酒是端上來了，可送酒的婢子手一抖，酒壺落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那酒液裡，竟混著幾縷極細的、還在蠕動的黑色蟲子。寧王當時就吐了。
他再也沒去過議政堂。半月之後，寧王府的大門也關得嚴嚴實實。
而這些事，姜雲嫣都不怎麼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每日從病榻上醒過來時，那個叫姜七的男人總在。他有時坐在床邊的腳踏上，有時靠在門邊，有時就在外間批摺子。
她昏昏沉沉地，偶爾會盯著他看很久。他的臉很普通，可他的眼睛，他端杯子的姿勢，他微微側頭聽王德安說話時那種不動聲色的威壓，總讓她恍惚間想起一個人。
有一回，她燒得迷迷糊糊，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人。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仰起臉來，眼眶又紅又潮，啞聲道：“蕭元雍，我做了個夢。夢見你不要我了。你別走，別走好不好？”
姜七僵在原地。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彎下腰來，將她滾燙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極輕極輕地說：“我不走。死都不走。”
姜雲嫣便笑了，像吃到了糖的孩子，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蕭元雍站在床邊，像一根被釘在那裡的木樁。他的眼眶紅得厲害，可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只是彎著腰，像要替她擋住外頭所有的風和雨，替她擋住那些他們還不知道的危險和明槍暗箭。他願意就這麼守著她。
建安元年，六月初九。
京城裡的天花，是被一場大火燒斷的。
那場火燒了整整一夜。城外西北的坊區，被突然竄起來的火舌從北街口一直吞噬到南牆根。幾百座低矮的土房草棚在火光裡塌成了灰。
風從北面吹過來，把火星和濃煙捲上了半空，連皇城西北角的角樓都被燻黑了一塊。百姓們從睡夢中驚醒，披著衣裳滿街亂跑，哭喊聲、犬吠聲、銅盆摔在地上的咣噹聲此起彼伏。
火勢起得太急，根本容不得人救。等守城兵馬扛著水龍衝進去時，那一片已經燒成了一塊焦黑滾燙的空地。
焦土裡，什麼都分不清了。
事後有人悄悄說，那火是宮裡派人放的。因為整座京城的天花都快壓不住了，朝廷急了，就用了最絕的法子。
西北坊那一帶，原本就是最早爆發天花的地方，十戶裡死了七戶，剩下三戶也病得只剩半條命。朝廷的醫官站在外頭直搖頭，說這病防不住了，再封下去整座城都要跟著陪葬。
後來，不知道是誰給宮裡遞了一道密摺。再後來，那場火就燒起來了。
宮裡對外的說法是“天乾物燥，疫坊失火”。張榜安民，發糧發錢，給災民重建房舍，給亡者立碑超度。活下來的人被安置到了城南的新居。
死了的人，名字入了黃冊。一場大災，竟就這麼被壓了下去。百姓們在餘悸中數著官府發下來的幾串錢，又看見街頭巷尾重新有官兵噴灑石灰水、熬煮艾草湯，便漸漸信了：那場火是天災，不是人禍。要不然，朝廷怎麼會又是發錢又是修屋呢？
可蕭元雍知道，是他讓放的火。
那幾日他守著小皇帝和姜雲嫣，看著他們母子的病情反反覆覆，自己卻連覺都不能合。而城裡每天報上來的死亡人數，還在以數十、數百地往上躥。太醫院的人不行了，城裡的大夫也病倒了大半。
藥庫裡的藥見了底，可染病的人卻像潮水一樣從各個角落裡湧出來。再這麼下去，京城會變成一座死城。他的嫣嫣和均兒，就真的再也等不到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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