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出宮。朝裡的事,全讓王德安和裴忌把摺子遞進來,再由他在外間批。他便衣黑靴,頭髮只用一條破舊黑帶束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可只要一進內室,一看見姜雲嫣和孩子,他那雙冷得像鐵的眼睛就會軟下來。他給姜雲嫣擦身子,給她喂藥,給她換衣裳。小皇帝的尿布全是他在換。
甚至半夜孩子哭起來,也是他最先醒過來,把孩子從姜雲嫣懷裡輕輕抱出來,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嘴裡學著姜雲嫣哄孩子時那樣,壓著嗓子“乖乖、乖乖”地叫。
有一回姜雲嫣醒過來,看見他抱著孩子站在窗邊。晨光從窗紗後頭透進來,將他的側影剪成了一道金色的邊。他低著頭,正用極輕的聲音對孩子說著什麼,那神情溫柔得像是另一個人。姜雲嫣忽然就哭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就是覺得這個畫面,像她做了很久很久的一個夢。夢裡也有一個人,這樣抱著他們的孩子,站在光裡,像要把全世界的溫柔都給他。
“你哭什麼?”姜七回頭看見她,三兩步走到床邊,把孩子放下,又去給她擦臉,“哪裡難受?我去叫太醫。”
姜雲嫣搖了搖頭,只抓住他的手腕,吸了吸鼻子,聲音又啞又輕:“沒什麼。就是夢見一個人。”
姜七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他很快便恢復如常,低聲哄道:“夢都是反的。別想那些了。等你和陛下好了,想去哪兒我都跟著。”
姜雲嫣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姜七以為自己臉上露出了什麼破綻。可最後她只是鬆開手,合上眼,極輕極輕地嘆了一聲,說:“姜七,你要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就好了。”
蕭元雍整個人像被一道雷從頭頂劈到腳底。
他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沒有當場跪下去。他慢慢地替她掖好被角,又拿溫帕子擦了她的額頭和手,每一個動作都又輕又穩,像在照顧這世上最後一點火光。
直到她再次睡過去,他才轉身走出內室,一口氣走到了殿外的廊下。外頭陽光刺眼,他靠上廊柱,抬起一隻胳膊擋住眼睛。青楓跟出來,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他聽見自家主子用一種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快了。再等等我。”
也就在這天下午,昭華公主府裡,有人遞了牌子求見太后。
容樂被關了整整一個月。她從一開始的暴跳如雷,到後來把公主府的花草拔了一半,再到後來每天坐在廊下數那些死掉的花,早就快被悶瘋了。
她身邊有個西梁隨行的醫女,年紀不大,卻跟著西梁王庭的巫醫學過不少偏門醫術。
容樂起初也沒把這個小醫女當回事,可後來聽說太后和小皇帝都染了天花,太醫院束手無策,全城的人都在等死,她便坐不住了。
“你真有法子治天花?”她揪著那小醫女的領子問了一遍又一遍。
“回公主,奴婢幼時在西梁邊地見過這種病。那地方窮,沒有好藥,但族中長輩會用一種法子:從病好了的人身上取痂皮,焙乾磨成粉,吹進沒得過的人鼻子裡。
那人會發一場輕燒,之後便再不得天花了。”醫女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說,“奴婢手上還有一包老痂粉,是離京前從族裡帶出來的。若讓太后和小陛下試試,或許有用。”
容樂聽了,像抓住了什麼天大的機會。她倒沒想太多,只覺得若真能治好那對母子,自己便是大齊的恩人。日後嫁過去,看誰還敢給她臉色看。
於是她當即便修書一封,讓人快馬送進宮裡,說昭華公主有要事,求見太后。
這封求見信,是姜七先看見的。
他看了看信上容樂張牙舞爪的字跡,又看了一遍“有法子治好太后和陛下的天花”這一句,眉頭皺得極緊。可眼下孫啟年也已經快無計可施了。
姜雲嫣這幾日雖然沒再往更壞處去,可身體虧空得厲害,小皇帝更是時不時還會驚厥。若再拖下去,說不好哪一夜就撐不過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對王德安說:“讓昭華公主把她的人帶進宮來。”
容樂當日就帶著那個小醫女進了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