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走得極快,金面具都沒摘。到了乾元殿外,她正要擺公主架子讓人通傳,王德安已經先一步出來,說請公主往偏殿稍坐。容樂卻不坐,徑直闖進了暖閣外間。她一眼就看見一個灰衣男子站在門邊,面無表情地擋在那裡。
“讓開。”容樂皺起眉來,“本公主來給太后看病。”
“把你知道的方法,先說出來。”姜七看著她,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容樂“嘖”了一聲,上下打量他:“你又是誰?一個宮裡的下人,也配攔本公主?耽誤了太后的病,你擔待得起嗎?”
姜七沒說話,只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就一步,容樂卻忽然覺得自己被一座山壓住了。那種壓迫感來得又快又猛,像是整座殿裡的空氣都被這個男人抽走了。她的笑臉僵了一下,站在原地,竟真的沒有再往前。
“方法。”他又說了一遍。
容樂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撇了撇嘴,讓那小醫女上前來把接種的法子說了一遍。姜七聽完,沉默了很久。這法子聞所未聞,可細想起來,卻像是有幾分道理。他讓孫啟年過來,又讓青楓去太醫院取了幾個天花痊癒者的痂皮來,當場給幾個染病的宮人試了。那幾名宮人起初只是發燒,過了兩日,竟真的有人開始好轉。姜七這才終於鬆了口。
“給太后和陛下用。”他說。
容樂一聽,又得意起來:“本公主說要治吧,你還不信。這回你該謝謝本公主了吧?”可下一秒,姜七忽然上前,單手掐住了容樂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抵在了門板上。
周圍的人都嚇得尖叫起來。小醫女更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哭都哭不出聲。姜七的手指修長而冰涼,像鐵箍一樣卡在容樂的喉嚨上,不輕不重,剛好讓她喘不上氣。
他低下頭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若治好了他們,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你若治不好,或者敢在裡面藏什麼別的心思——”
他的聲音冷得像從九幽深處吹上來的風。
“我要你的命。”
容樂瞪大了眼睛,臉漲得通紅。她長這麼大,從沒被人這樣對待過。可詭異的是,她心裡頭除了害怕,竟還湧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她艱難地張了張嘴,啞聲道:“你……就是一條狗……可你這條狗……挺帶勁。”
姜七鬆了手。容樂揉著脖子咳嗽了好幾聲,才慢慢站直身子,朝內室的方向看了看,低聲道:“放心,本公主不是蠢貨。我要的是風風光光嫁進你們大齊,不是替人背個弒太后的罪名。”
那之後,接種開始了。
小皇帝是最先用藥的。醫女將焙乾的痂粉用細細的銀管吹進他的鼻中。孩子打了個小小的噴嚏,然後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當天夜裡,他又燒了起來。
姜雲嫣急得要從床上掙起來,是姜七按住了她,一遍一遍地說:“這是在起效。他會好的。”姜雲嫣不信,瘋了一樣要去找太醫,可她自己剛坐起來便又倒了下去。
姜七把她抱在懷裡,任她的拳頭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胸口。
三天後,小皇帝身上的紅疹開始消退了。
姜雲嫣也用了同樣的法子。她的身子更虛,接種之後燒得比孩子還厲害。
可等那場燒退下去,孫啟年再診脈時,臉上的灰敗竟散了大半。他跪在床前,聲音都在抖:“回……回這位大人,娘娘的脈象,在好轉了。最兇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蕭元雍站在床邊,像被人從深水裡撈了上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裡全是血絲和潮氣。他慢慢走到床邊,在姜雲嫣身旁蹲下來,將她的手從被子裡拿出來,貼在自己的額頭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那麼靜靜地蹲著,像一尊終於落了地的石頭。
姜雲嫣還昏睡著。她的呼吸比前些日子平穩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一絲極淡極淡的血色。小皇帝就躺在她旁邊,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睡得正香。蕭元雍抬起頭來,看著這兩個他拼了命也要護住的人,終於,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