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六月廿三。
小皇帝身上的疹子全退了。
退得乾乾淨淨，連個印子都沒留下。只是小人兒到底病了一場，原本胖乎乎的胳膊腿都瘦了一圈，下巴也尖了，顯得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更大了。
他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歪過腦袋，朝姜雲嫣的方向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娘”，聲音細得像只小奶貓。姜雲嫣當時正半靠在床頭吃藥，聽見這一聲，藥碗都差點摔了。
她紅著眼把孩子抱起來，貼著他的小臉親了又親，又哭又笑，把旁邊伺候的春鳶和王德安都惹得直抹淚。
孫啟年帶著太醫們又細診了一回，說小陛下已無大礙，只是病後體虛，須再養上十天半月。姜雲嫣也好了許多，雖然還起不來身，但脈象已平，只消安心調理便可。太醫院的人一個一個地退下去，每個人臉上都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有的太醫走出乾元殿時，腿還是軟的。
宮裡緊了一個多月的弦，終於鬆了。
御花園裡的花又開了不少。陽光從早到晚地照著，熱烘烘地，卻也不叫人難受。宮人們走路的聲音都輕快了些，偶爾還能聽見小宮女在廊下低聲說笑。御膳房重新開始變著花樣地往乾元殿送吃食，什麼鮮筍火腿湯、藕粉桂花糖、荷葉蓮子羹，流水似的擺了一桌子。姜雲嫣胃口還弱，吃不了太多，但每樣都願意嘗一點了。春鳶看著她把半碗雞絲粥慢慢喝下去，高興得直念阿彌陀佛。
小皇帝這幾日精神頭也好多了。雖然還瘦，但已經能自己翻身，還能趴在床上抬著小腦袋，朝姜雲嫣伸出小手“啊啊”地要抱。
他見了誰都笑，笑得眼睛彎成兩汪小月牙，把乳母和宮女們稀罕得不行。只是有兩回，他忽然東張西望地找什麼，小腦袋轉來轉去，然後小嘴一癟，哇地哭出來。春鳶怎麼哄都哄不住，最後還是姜雲嫣把他摟進懷裡，拍著背慢慢搖，他才抽抽噎噎地停下來。
“是不是做噩夢了？”春鳶小聲問。
姜雲嫣也說不清。她低頭看著孩子紅通通的小鼻頭，心裡忽然空了一下。那孩子方才找人的神情，像是在找一個原本該在這個時間出現、抱著他走來走去的人。可姜雲嫣沒有細想。她只覺得大約是這個夏天太長了，長到連孩子的記憶裡都留下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又過了兩日，姜雲嫣能下床了。
她由春鳶攙著，慢慢走到窗前。外頭下了一場小雨，太液池的水面被雨點打出一圈一圈的細紋，池邊的柳樹被洗得翠生生的，幾隻新飛來的燕子在水面上來回穿梭。姜雲嫣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一個多月來壓在胸膛裡的那股濁氣，終於散了些。
“春鳶，”她忽然開口，“姜七呢？”
春鳶正給她整理被衾，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頭：“娘娘，姜七……是誰呀？”
姜雲嫣也愣了一下。她回過頭來，有些不確定地看著春鳶：“就是前些日子守在咱們殿裡的那個暗衛啊。穿灰衣裳的，長得……不大起眼，但眼睛很深。你不記得了？”
春鳶皺著眉想了半天，仍是一臉茫然：“娘娘是不是病中做了夢，把夢裡的人給記到實處了？奴婢真不記得有什麼叫姜七的人。前些日子只有太醫和幾個宮女貼身伺候，裴大人也來過幾次。至於什麼灰衣裳的暗衛……奴婢實在沒印象。”
姜雲嫣又去問王德安。王德安也是搖頭，說從未聽過“姜七”這個名字。她再問乳母，問外頭當差的小太監，所有人都像約好了似的，眼睛裡只有茫然。
姜雲嫣慢慢坐回榻上，揉了揉還有些發沉的額角，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病糊塗了。可那人明明那麼真實。他守在她床邊，給她擦汗，喂她吃藥，深夜抱著孩子走來走去。
“難道真是一場夢？”姜雲嫣低低地自言自語。
這日傍晚，蕭元雍來了。
他進來時，姜雲嫣正坐在窗邊發呆。她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只是人還有些懨懨的，手裡捏著一隻舊香囊，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
那香囊繡著並蒂蓮，舊得都快磨白了，可她就是捨不得扔。蕭元雍走到她身邊，從後頭將一件薄薄的外衫搭在她肩上，低聲問：“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
姜雲嫣回頭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蕭元雍見她笑了，心口一鬆，便挨著她坐下來，順手把人往懷裡帶了帶。姜雲嫣沒有躲，只將腦袋往他肩窩裡一靠，像只終於肯讓人順毛的貓。
兩個人坐在黃昏的窗前，誰也沒說話。天色暗得很快，晚霞從雲層裡溢位來，把半個天都染成了軟軟的紫紅色。太液池的水面也變成了紅色，風一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鱗。
“蕭元雍。”
姜雲嫣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懶懶的鼻音，“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笑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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