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忌應了聲,身形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次日一早,雨還沒停。
朝會上,工部留守的幾個官員果然遞上了急報:河南府、開封府一帶連日暴雨,黃河水位暴漲,下游延津段河堤已出現管湧。雖有當地民夫日夜搶修,但堤身多處滲水,形勢萬分危急。緊接著,山東兗州府也傳來訊息,說境內河段已漫過警戒水位。
姜雲嫣將摺子往案上一拍,滿殿都靜了。
“傳旨下去。”她的聲音冷而厲,像這連天的暴雨都壓不住,“命河南、山東兩省沿河州府,即刻開倉放糧,徵發民力,加固堤防。戶部撥銀八萬兩,兵部調兩千人沿河巡查。再有,命工部右侍郎帶人親赴延津,不把堤堵上,就不用回來了。”
朝臣們齊齊領命。蕭元雍站在班列中,目光越過人牆,落在簾後那道單薄卻筆直的身影上。外頭雨聲如鼓,敲在殿頂的琉璃瓦上,像千萬匹野馬從天上奔下來。而他的嫣嫣,就站在這場暴雨的最前頭,像一杆打不垮的旗。
他慢慢勾起唇角,眼中卻冷得發亮。這場雨來得太兇了。黃河若真守不住,那沖垮的,絕不只是堤壩。還會有這剛剛穩定下來的朝局,和他們好不容易才抓在手中的一切。可不管來什麼,他都會擋在她前頭。哪怕天塌下來,也先砸他。
建安元年,七月初八。
暴雨下到第五日,仍然沒有停。
天像被捅穿了個大窟窿,無休無止地往下灌水。宮牆上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發亮,宮道兩旁的排水溝早就滿了,渾濁的泥水從石縫裡翻湧出來,在青石板上漫成一片一片。
御花園裡的花木被風雨打得七零八落,幾株新栽的海棠被連根拔起,橫在泥水裡。宮人們忙著堆沙袋、通暗渠,一個個在雨裡跑進跑出,衣服溼得能擰出水來。
可真正讓人心焦的,不是宮裡的積水。
是黃河。
延津的急報一封比一封兇。河堤管湧的地方從兩處變成了六處,水位還在往上漲。開封府報,城外河灘上的村子已被淹沒,災民正往高處逃。
山東兗州府報,境內河段漫堤,淹了三個縣。各州府催糧、催銀、催人,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進京城。六部九卿天天在太和殿議事,議來議去,議不出個法子。銀子從哪出,由誰去修,工期多長,工程質量怎麼保,樁樁件件都是難題。
而比天災更棘手的,是人。
那批河工款,果然出了大問題。
裴忌帶人查了五天,從工部的舊檔裡翻出了貓膩。近五年來,朝廷撥給河南、山東兩地的河工銀子,加起來少說也有四十萬兩。可真正下到河堤上、花在石頭沙包上的,能有一半便算老天開眼。
剩下的銀子,被層層剝皮,從戶部的審批,到工部的撥付,再到地方州府的“截留”“暫借”“以工代賑”,名目繁多,最後流進了大大小小十幾個人的口袋。
而工部原右侍郎盧敬川,正是其中最大的一條線。他死了,可這條線沒有斷。新冒出來的人,叫崔嚴。
崔嚴是周伯庸的人。
這位年過半百的首輔,三朝元老,在趙桓死後越發地不動如山。
他從不親自站出來爭什麼,也不像趙桓那樣鋒芒畢露。
他永遠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頭,低眉垂目,像一尊泥塑的菩薩。
可人人都知道,六部裡有多少人靠著他吃飯,又有多少人的摺子要先送進他的府邸才能遞到朝堂上。崔嚴是工部營繕司郎中,四十來歲,生得方臉闊額,看起來老實忠厚。他管著一攤河工,雖沒進貪腐大案的名單,可裴忌查出來,他和周伯庸之間,有一條暗線。
那條線用假戶、假賬、假商人做成,錢從河工銀裡過一道手,再回到周家的錢莊裡。查起來極難,可若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照,也能照出影子來。
這日朝會,議的正是派誰去修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