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嫣別過臉去,不肯再說話。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她會哭嗎?她不會。若他真的來了,她只會拼了命地想法子讓他走。他若真把東西交了出去,那他們就真的沒有以後了。她不能讓蕭元雍用他的命來換她的。她寧可現在就死。
那女殺手見她這副模樣,也不再多說什麼,只讓手下將她綁得更緊些,然後走到崖邊,朝山下張望。風越來越大,天越來越黑。
姜雲嫣閉上眼,腦子裡反覆轉著這幾日來的那些畫面。蕭元雍在農戶院子裡喝藥時皺起來的眉頭,他在馬車上抱著承佑時的笑,他夜裡將她攬進懷裡時那句低低的“嫣嫣”。
這些畫面像一盞一盞的小燈,照得她胸口發燙。她不能讓他來。絕不能。
可她攔不住他。月色升起來的時候,山路那頭果然出現了一道人影。蕭元雍是走上來的。他沒有騎馬,也沒有打燈籠。他手中只提著一隻木匣,那木匣用紅布蒙著。
他的衣袖被山風吹得獵獵翻飛,臉色比月光還白,可那雙眼睛卻像兩團闇火,燒得極深。他的右腿還是有些跛,每一步卻都踩得極穩。他一路走到鷹嘴巖前,在離那女殺手十步遠的地方站定。
“我來了。”他開口,聲音冷而沉,像從冰層底下傳上來的,“東西在,她我要帶走。”
姜雲嫣睜開眼,望著他。她的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她張了張嘴,想喊他走,可嗓子卻像被風灌滿了,發不出聲。她只一個勁地搖頭,眼淚被風吹得橫飛。蕭元雍的目光越過那女殺手,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很輕,很柔,像在跟她說:別怕。
那女殺手向前一步,拔出一把短劍,橫在姜雲嫣頸邊,然後朝蕭元雍抬了抬下巴:“把匣子放在地上,踢過來。慢一點,別耍花樣。我可不是什麼有耐心的君子。”
蕭元雍照做了。他將那木匣輕輕放在地上,往女殺手的方向踢了半尺。他的動作極慢,慢得像是每一寸都有千斤重。木匣滑到那女人腳邊,她低頭看了一眼,又用劍尖挑開紅布。
燈與草都在。她的唇角彎了起來,笑得極為得意。她朝旁邊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那兩人上前將木匣收了。然後她轉過身,看向蕭元雍,慢慢道:“很好。你很聽話。可是——”
她的尾音拖得又陰又長,像一條蛇在暗處遊動。
“蕭元雍,你是不是覺得,我會讓你們走?”她大笑起來,忽然一揮手,將姜雲嫣身上的繩子割斷,然後猛地朝她後背一推。姜雲嫣整個人如斷線的紙鳶,朝那深不見底的崖下墜去。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什麼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只看見蕭元雍的臉在月光中像要碎掉。
然而蕭元雍比她更快。
他幾乎是和她同時動的。在女殺手揮手的那一瞬間,他已經衝了上來,像一支離弦的箭,幾步跨過巖面,在姜雲嫣墜下去的前一刻,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可他自己也因為衝勢太猛,半邊身子探出了崖外,只能堪堪用另一隻手扒住崖邊一塊突起的岩石。兩個人就這麼掛在萬仞絕壁之上。風從他們耳邊呼嘯而過,像有千百隻手要把他們往下扯。下頭是無邊無際的黑。
“嫣嫣!抓住我!”蕭元雍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像是從喉嚨裡撕出來的。他的手指像鐵鉗一般扣著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可他自己也只剩半邊身子勉強掛在崖上。他右腿的舊傷在劇痛,手指已經摳進了岩石的縫隙裡,指甲翻開,鮮血順著腕骨往下淌。
姜雲嫣仰起臉來,看見他因用力而扭曲的臉,看見他額角暴起的青筋,看見他血紅的眼。她忽然就笑了。那笑極輕,像一朵在狂風中無聲凋零的花。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可蕭元雍聽見了。
“蕭元雍……你鬆手吧。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
“你閉嘴!”他低吼,聲音都在發抖,“別跟我說這些!抓好了!”
“不成的……”姜雲嫣的眼淚落下來,被風帶走。她的身體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片隨時會散去的雲。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黑得看不見底的深淵,再抬頭看他,“你還有均兒……還有承佑……你不能死在這裡。你是大齊的天。你鬆手。
你活著回去,把孩子們養大。告訴他們……他們的娘很愛他們。”
蕭元雍的眼淚也掉了下來。那滴淚砸在她的臉上,燙得她渾身一顫。他咬著牙,唇邊溢位血來,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像野獸垂死時的嘶鳴:
“姜雲嫣——你不許再說這種話!要活一起活,要死,我陪你去死。
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跟著你。你聽見沒有!不許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