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元崢得意揚揚地朝江中揚了揚下巴，然後一把抓住蕭月兒的後領，將孩子整個提了起來。那孩子在半空中撲騰著小手小腳，發出又細又弱的哭喊。
江風吹得那哭聲斷斷續續，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蕭元雍的面色已經難看至極。他上前一步，將姜雲嫣擋在身後。他的聲音藉著江風送出去，冷得像刀刮在石頭上：
“蕭元崢，你拿個孩子做甚！”
蕭元崢在馬上仰頭大笑。那笑聲又亮又尖，像一隻撕破喉嚨的梟鳥。他笑了好一陣，才慢悠悠地收了聲，目光越過半江波濤，落在姜雲嫣身上。他的眼神又陰又亮，像條從溼泥里昂起頭來的蛇。
“姜雲嫣，你以為你從此就能和蕭元雍雙宿雙飛了？”他的聲音被風捲著，卻清晰得字字如針，“你怕是忘了，你當年拼了命生下的那個女兒，可是在我手裡呢！”
江上忽然像被人抽去了所有聲音。
姜雲嫣的腦子“嗡”地一下，什麼風，什麼浪，什麼追兵，全都聽不見了。她眼中只剩下那個被蕭元崢提在半空中的小小影子。那孩子細弱的哭聲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她的心口。
她一直以為那孩子已經死了。
原來，沒有。她一直活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活著，卻又受盡了苦。
“你胡說！”她撐著船欄，聲音尖得破了音。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砸下來，被風吹得亂飛。蕭元雍已經攬住了她的腰，怕她激動之下墜進江裡。他的指節泛白，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蕭元崢仍笑。那笑容在暮色中猙獰得像從地獄裡爬上來的。蕭月兒還在哭，小手小腳亂蹬，哭得嗓子都啞了。蕭元崢卻像沒聽見，只鬆了一根手指，又鬆了一根，像在戲耍一件隨時可以丟掉的玩物。孩子便在他手底搖搖晃晃，像一片掛在枝頭的破葉。
“蕭元崢！”蕭元雍厲喝。
蕭月兒的哭聲更弱了，像一根細線，在江風中一抖，就要斷掉。
姜雲嫣抓著蕭元雍的手臂，哭得渾身發軟。她的指甲嵌進他的皮膚裡，喉嚨裡反反覆覆只剩一句：“孩子……我的孩子……”蕭元雍將她護得更緊。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和蕭元崢在江風中對上。那目光如刀，如鐵，如沸血。
“你若是敢傷她——”他的聲音從牙縫裡碾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像要刻進人的骨頭裡，“我蕭元雍對天發誓，必生擒你，活剝了你，讓你後悔為何還要活著回來。”
江風更急了。
潯江的浪一層高過一層，拍在渡船上，像要將這艘半舊不新的木船活活掀翻。
船身顛簸得厲害，船工死死壓著舵，幾名黑甲衛拔刀擋在蕭元雍和姜雲嫣身前。
北岸的追兵已經列成了半弧，彎弓搭箭，箭尖在暮色中像一片片寒亮的魚鱗。
蕭元崢就那麼高高地坐在馬上，一手攬著蕭月兒，一手提著韁繩，笑得愜意而殘忍。
他的聲音又高又尖，藉著江風送到船上。
“月兒，面前這兩人，就是你的父皇母妃。叫人啊。”
姜雲嫣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她站在船舷邊，江風扯著她的頭髮和衣角，吹得她整個人都像要飛起來。
可她只盯著那個被蕭元崢攬在懷裡的小小身影。那孩子穿著破舊不堪的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細得可憐的手腕。
她的臉上髒兮兮的，她太小了，小得被蕭元崢一條胳膊便圈得嚴嚴實實。江風吹得她頭髮亂飛，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姜雲嫣像極了，黑白分明，帶著一種怯怯的、不知所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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