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姜雲嫣已經聽不見這些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江裡漂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只是極短的一段。可她的手已經麻了，腳也僵了。
她只憑著一股子要活下去的狠勁，死死託著懷裡的孩子，順著水流往下游去。江面漸漸寬了，浪也緩了些。她看見遠處有一片黑黝黝的岸，岸上模模糊糊有幾盞燈。
那光極弱，像從另一個世界漏出來的。她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朝那方向游去。水從她的口鼻裡倒灌進去，她開始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昏著。
可她懷裡的孩子還在。她的小月兒還在。只要孩子還有一口氣，她就不能停。
最終，一個大浪從後頭湧來，將她們母女猛地推到了岸邊。
姜雲嫣的背撞上了河灘上的碎石，疼得她幾乎暈過去。她咬著牙將蕭月兒拖上岸，自己也像條被衝上岸的魚，伏在溼冷的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天已經完全黑了。岸上有人朝這邊跑來，提著燈。姜雲嫣用盡最後的力氣抬了抬頭，看見幾張被燈火照亮的臉。是島上的漁民。他們在江邊看見了水裡有東西，才趕過來的。
“快……救救我的孩子……”她只說出這一句，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再醒來時，她躺在一間極小的土屋裡。
牆是黃泥糊的，屋頂是用茅草和舊船板搭的，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乾草。她身上換了乾爽的粗布衣裳，傷口也被敷了搗爛的草藥。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屋角的爐子旁煨藥。見她醒了，忙朝外頭喊了一聲。外頭又進來一個黑瘦的老漢和一個年輕男人。他們見姜雲嫣睜開眼，都鬆了一口氣。
“那孩子還活著。”老婦人先開口，聲音又軟又慢，“命大。箭取出來了。就是失血多了些，這會子還睡著。你這當孃的也兇險，身上全是傷。不過不礙命了。你娘倆命硬，閻王爺都不要。”
姜雲嫣聽完，眼淚奪眶而出。她想坐起來去看看月兒，卻被老婦人按住了：
“別急。那孩子就在裡屋。等你能動了再去看。”姜雲嫣哪裡等得住。
她咬著牙坐了起來，腿一軟差點摔下去。可她還是站了起來。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裡屋。小小的木床上，蕭月兒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
她的腿被包紮得結結實實，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
可她呼吸平穩，小胸脯一起一伏，像一片終於安靜下來的羽毛。
姜雲嫣在床前跪下來。她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的臉。
那皮膚還是涼的，可那呼吸是暖的。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孩子的掌心裡，眼淚便如決了堤的江水，再也止不住了。她不知道蕭元雍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她只知道，她的女兒還活著。她的月兒，沒有死。她還活著。她終於可以，抱一抱她了。
蕭月兒醒來的時候，天剛亮。
江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帶著溼漉漉的水汽和魚腥味。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先看見的是頭頂上那灰撲撲的茅草屋頂。
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又以為她已經死了。她記得那條河。
水很冷，冷得像有無數條蛇往她身上爬。
她記得小腿上忽然一疼，然後整個世界都開始搖晃。
她還記得，有個人抱住了她。
那人的懷抱很暖，暖得像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在夢中想象過的孃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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