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月兒不說話。她的眼眶卻慢慢紅了。她緊緊抓著身下的被角，小嘴癟了癟，又憋住了。她低著頭，不肯看姜雲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冒出一句：“你……為什麼要來救我？我……我還以為……你們早就不要我了。”
姜雲嫣的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她沒有伸手去抱她，只是往床邊又挪了挪，讓自己的臉和孩子近些。她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說：
“要你。怎麼會不要你？你是我的命。那年你剛生下來，他們告訴我，說小公主沒保住，已經沒了。我那時候哭得昏死過去，醒來的時候，連你小小的身子都沒見到。
你父皇給你修了一座小墓，每年都去給你燒紙。我們一直以為你不在了。
要早知道你還活著，就是將這天下翻過來，娘也早就去找你了。
是娘不好。娘沒能護住你。讓你在外頭吃了那麼多苦。
是我和你爹爹對不起你，月兒……不，你不叫月兒。
你叫歲寧。蕭歲寧。是你父皇給你取的名字。年年歲歲，皆安寧。”
蕭歲寧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無聲無息。
姜雲嫣見她不再躲，才試探著伸出手，極輕極輕地落在她的後背上。
蕭歲寧的身子先是僵了一下，卻沒有躲。姜雲嫣便一點一點地，將她整個小小的身子攬進了懷裡。蕭歲寧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又大又急，像要把這六年受的所有委屈、所有想念、所有不敢說出口的期盼，全哭出來。姜雲嫣抱緊了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哭著笑：
“哭吧。娘在呢。以後再也不讓人欺負你了。我的歲歲，娘來晚了。”
蕭歲寧哭累了，便在姜雲嫣懷裡睡著了。她睡得極不安穩，小手還攥著姜雲嫣的一根手指，像怕一鬆手，這個娘就會不見了。
姜雲嫣就這麼抱著她，一動不敢動。外頭的江風從窗邊吹過，帶著一點陽光的暖意。她的心裡又酸又軟。她低頭看著懷中那張瘦巴巴的小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姜雲嫣和蕭歲寧在小島上養了十幾天。
島上的漁民心善，把家裡最好的米和魚都勻出來給她們母女補身子。蕭歲寧的箭傷漸漸結痂，已經能下地走上幾步了。
她瘦得厲害，腿上的傷又還沒好透，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可人卻比剛來時精神了許多。她總愛跟在姜雲嫣身後，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姜雲嫣去溪邊洗衣，她便蹲在溪邊，伸著小手去撥那涼絲絲的水。姜雲嫣淘米做飯，她便坐在灶前，認真地看著火。她不大愛說話，可那雙黑溜溜的眼睛，總是悄悄地追著姜雲嫣轉。
姜雲嫣喚她一聲“歲歲”，她便立刻抬起頭來，小眼睛亮晶晶的，像夜裡被點亮的星子。姜雲嫣便忍不住伸手，將她拉到懷裡抱一抱。
她不躲了，只把臉埋在姜雲嫣的頸窩裡，小聲地叫一聲“娘”。
那聲音又細又軟，像小貓的尾巴尖在人心上輕輕掃過，掃得姜雲嫣眼眶發熱。
等兩人的身子都養得差不多了，姜雲嫣便帶著蕭歲寧告辭了。臨行前，那老婦人塞了幾個粗麵餑餑和一竹筒水，又讓村裡的年輕漢子用一條小漁船把她們送到了江對岸。
姜雲嫣在岸邊朝那些人鞠了一躬。蕭歲寧也學著她的樣子，彎腰彎得小小的。老婦人站在船頭擺手，說：“走吧走吧，你娘倆都是有福氣的。往前頭走，別回頭。”
姜雲嫣便牽起蕭歲寧的小手，轉身走進了南方的茫茫山野之中。她走得很穩。因為她知道，往南去，有一個人一定在等她們。
她們走了十五天。
這十五天裡，姜雲嫣帶著蕭歲寧走官道、過山路、搭牛車、宿破廟，渴了飲泉水，餓了啃乾糧。蕭歲寧極乖，從不叫苦。她的小腳上磨出了血泡，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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