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軍隊在江邊紮營。蕭元雍和姜雲嫣住進了最大的一頂帳篷裡。幾個孩子鬧騰了半日，終於被蘇嬤嬤和乳母領下去睡了。蕭歲寧起初不肯走，攥著姜雲嫣的衣角不撒手。
姜雲嫣哄了好久，又許她明日一早就來，她才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蘇嬤嬤去了。帳篷裡便只剩他們兩人。燭火照得滿帳昏黃而柔軟。
蕭元雍坐在軟墊上，姜雲嫣便窩在他懷裡。他身上還有傷，可他不肯鬆開她，像是怕一鬆手，她又要消失不見。夫妻倆隔了這許多天，又經歷了死生，此刻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輕了。
他的唇從她的額角落到眉心，從眉心落到鼻尖，最後覆上她的唇。像兩團在長夜裡遇見彼此的野火，一點即燃。他們從地上滾到榻上，又從榻上滾到厚厚的地氈上。
衣衫散了一地。他低低地叫她的名字，她也不應，只將自己更深地貼進他的懷裡。這一夜，他們要了五次，像要把這些天、這些年欠下的，全補回來。
直到天邊泛了白，兩人才並排躺在地氈上，十指纏在一處。
姜雲嫣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蕭元雍卻還醒著。他支起身子，藉著將滅未滅的燭光看她，忽然低聲道：“嫣嫣，蕭月兒的事，你到底如何肯定她就是我們的女兒？”
姜雲嫣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慢慢翻了個身，將臉貼進他的掌心。
她說：“她背上有塊蝴蝶形的胎記。我後腰上也有一塊。你以前總說，那隻蝴蝶像是要飛起來。”她睜開眼，望著他，眼底有朦朧的睏意，也有極深的篤定，“而且，我第一眼看見她，心裡就有種很強烈的感覺。她就是我們的歲歲。她不是別人。她是我們的女兒。”
蕭元雍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低下頭，在她額心落下一個極輕極長的吻。他說：“好。你說她是，她便是。以後，朕會把這六年的虧欠，都補給她。”姜雲嫣輕輕“嗯”了一聲，便沉沉睡去。
蕭元雍扯過薄毯，將兩個人一起裹住。
帳外，江水的嘩嘩聲像一首極古老的歌，流了一夜。
後來，他們一家人在嶺南安了家。
蕭元雍帶著殘部和舊部，在嶺南開墾軍田，收流民，養兵馬。
姜雲嫣便在家中教養孩子，也幫著處理軍中和地方上的政務。
他們的小院不大，卻種滿了姜雲嫣喜歡的花。
蕭歲寧有了自己的小房間，也有了自己的新衣裳。
她每日跟著弟弟們在院子裡瘋跑，笑聲像鈴鐺一樣，把整座院子都搖亮了。
蕭元雍有時候會在黃昏時靠著門框看他們。姜雲嫣便端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走過來，靠在他身邊。兩個人誰都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孩子們在夕陽底下跑。
天邊燒得通紅，像這亂世裡最好看的佈景。
然而他們都知道，這種安穩只是暫時的。北方還有人在等著他們回去。蕭元崢佔了京城，卻名不正言不順。朝中舊臣多有不忿，宗室也各有盤算。
蕭元雍在嶺南的每一天，都是在為反攻做準備。他每日操練兵馬，聯絡舊部，又讓人暗中往京城裡遞信。那些信像一粒一粒的火種，悄無聲息地落在早已乾透的枯草上。只等風來。
有一天夜裡，蕭元雍對姜雲嫣說：“等把這江山拿回來了，我就在乾元殿前再種兩棵桂花樹。一棵給你，一棵給歲歲。均兒和承佑要是不樂意，就讓他們自己爬樹去摘。”
姜雲嫣笑著去擰他的腰：“讓孩子們爬樹，虧你想得出來。”蕭元雍便抓了她的手，將她拉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聲道：“我不光想這些。
我還想，以後年年中秋，咱們一家五口，就能在桂花香裡吃月餅。再不分離了。”
姜雲嫣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
她閉上眼，心裡頭第一次覺得，那場他們企盼了太久的太平，好像真的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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