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子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她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書卷,又看了看僵持在原地的幾人,最後落在達來泰手中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上。
達來泰下意識地將手縮了縮,想要將紙條藏起來,但孟夫子的眼神銳利,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拿來。”孟夫子伸出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達來泰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將紙條遞了過去。他本以為夫子會藉此大發雷霆,訓斥秦月明不知廉恥,在學堂之上還想著風月之事。
然而,孟夫子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眉頭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她並未評價上面的內容,只是淡淡地說道:“字跡尚可,只是‘秋’字的最後一筆略顯浮躁。心不靜,字便不穩。”
說罷,她將紙條摺疊好,並沒有還給秦月明,也沒有扔掉,而是隨手放進了自己的袖中。
“都坐好。”
“老身聽聞,有人質疑讀書無用?”
孟夫子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道達爾,你且說說,若有一日,妻主命你協理中饋,面對各方送來的禮單賬目,你目不識丁,如何核對?若妻主與你談論異事見聞,你胸無點墨,如何應答?難道只憑著一副皮囊和幾句甜言蜜語,便能在這深宅大院中立足一世嗎?”
道達爾被問得一愣,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自幼在西域長大,崇尚武力與自由,對於中原這些繁文縟節本就牴觸,此刻被孟夫子一番搶白,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顯得頗為尷尬。
孟夫子並未繼續苛責,而是緩緩走到講臺前,將手中的柺杖輕輕放下,語氣緩和了幾分:“老身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出身不同,過往經歷也不同。但既然進了這侯府,成了沈家的夫侍,便要有與之相匹配的見識與格局。讀書,修的是心,養的是氣。心若浮躁,氣若淺薄,即便一時得了寵,也守不住這份福氣。”
孟夫子走到講臺前,將柺杖重重頓了一下,“既然有人覺得讀書無用,那今日便不講新課。每人抄寫《詩經·關雎》五遍。道達爾,你十遍。明日晨課時交予我檢查,少一個字,罰站半個時辰。”
道達爾瞪大了眼睛,想要抗議:“夫子,這...”
“怎麼?嫌多?”
孟夫子抬眼,目光如炬,“那就再加五遍。你可以選擇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或者回去好好想想,什麼是規矩,什麼是尊重。”
道達爾咬了咬牙,最終沒敢再吭聲,憤憤地坐回位置上,拿起毛筆,狠狠地戳向硯臺。
秦月明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書,輕輕拍去灰塵,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低垂著眼眸,看不清神色,只有微微泛紅的耳尖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學堂內再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秦月明重新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書頁上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知道,孟夫子的話不僅是說給道達爾聽的,也是說給他們所有人聽的。
在這看似平靜的後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唯有不斷充實自己,才能在這風雨飄搖中,尋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在案桌上,塵埃在光柱中靜靜飛舞,彷彿時間都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
鍾長風的醫館開在主街上,距離沈府隔了兩條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