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北辰走後第七日,沈媣收到了他第一封軍報。
薄薄一張紙,折成窄窄一條,封口封著北境軍中特有的火漆。沈媣拆開來看,上面只有寥寥兩行字:“已至涼州,賊軍暫退。府中可安?”
沈媣對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字跡潦草,像是用指尖蘸著墨匆匆寫的,“府中可安”四個字力透紙背,最後一筆拖得有些長,像是寫完了還沒放下筆。她伸手摸了摸那四個字,指尖蹭過墨跡,微微凸起的觸感,涼涼的。
她把信紙貼在胸口放了一會兒,才摺好放進妝臺抽屜裡,和那支白玉簪挨著放。
“平竹,研墨。我要回信。”
回信寫了滿滿一張紙——府裡一切安好,秋海棠開得正盛,母親咳喘好了大半,父親每日在院裡下棋自得其樂。寫完了又補了一句:“風沙大,王爺記得每日喝熱水。秋梨膏我帶了一罐塞在行囊夾層裡,記得吃。”寫完之後又覺得太囉嗦了,想撕了重寫,最後還是沒有,摺好封了火漆交給傳信的侍衛。
侍衛接了信要走,沈媣又叫住他:“王爺……有沒有受傷?”
侍衛抱拳:“回王妃,王爺好著呢,一仗沒打,光站城樓上就把北狄那幫人嚇退了。北狄那邊聽說是攝政王親自來了,連夜拔營退了三十里。”
沈媣忍不住彎了嘴角:“嗯。去吧。”
她轉身往院裡走,心裡那根繃了七天的弦終於鬆了幾分。路過迴廊時聽見兩個掃灑的丫鬟在簷下絮絮說話,她正要走過去,忽然聽見了兩個字——“天牢”。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聽門房那邊說,天牢裡那個宇文公子,又咳血了,這回比上回還重。獄卒怕他死在裡面擔責,連夜請了大夫進去看……”
“哪個宇文公子?就是以前跟咱們王妃……”
“噓!你不要命了!小聲點!”
兩個丫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後面的話沈媣沒聽清。她站在廊柱後面,攥著袖口的手指慢慢收緊了。宇文徹病重,她當時聽了沒說什麼,夜裡翻來覆去半個時辰才睡著。
她對他沒有當年的情意了。可那畢竟是小時候一起長大的宇文哥哥,她十五歲那年還叫過他哥哥,在他家廊下吃過糖葫蘆。她做不到完全無動於衷。
裴雪瑤提著一隻食盒,裡頭是兩碟精緻的點心,笑容比往常更柔和了幾分。
“姐姐這幾日氣色好多了。”她坐下來,把點心碟子往沈媣面前推了推,“妹妹今日來,除了看看姐姐的身子,還有一件要緊事要告訴姐姐。”
沈媣沒有說話,只端著茶盞等她說下文。
裴雪瑤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妹妹在天牢那邊認識的那個獄卒,昨日給妹妹遞了個訊息——宇文公子他……託人帶了一句話出來。他說有一件東西,是能替沈家翻案的關鍵鐵證,一直藏在牢裡。他說他只信姐姐,要姐姐親自去取,妹妹知道姐姐可能不信我說的話,怕是騙你的,可是王爺又不在府裡,您何不多帶幾個人親自去看看,萬一有證據呢。”
沈媣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裴雪瑤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臉:“姐姐若是想去,妹妹可以安排。子時三刻,那獄卒會在那裡接應姐姐。”
沈媣放下茶盞,看著裴雪瑤溫順的臉。那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關切,像真的在替她著想。可沈媣看得見那關切底下壓著的東西——她太急著要讓沈媣上鉤了,急到連點心都沒心思勸她吃。
沈媣低頭想了一會兒。她知道這是個陷阱,裴雪瑤把梯子架得明明白白,底下就是刀。可她也知道,這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如果宇文徹手裡真的有別的東西——哪怕只是一條線索——她也得去拿。
“好。我去。”
裴雪瑤嘴角的弧度幾乎壓不住:“那姐姐今夜子時三刻。妹妹會讓人把守衛調開的。”
她起身走了。沈媣坐在窗邊,看著她輕快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那邊,伸手摸了摸袖口裡那把短刃。夜北辰留給她的刀,涼的,貼著腕骨。
子時三刻。她會去。但她不打算走裴雪瑤安排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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