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的屋內靜了片刻，油燈的火苗微微搖曳，將兩人的影子在土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謝景初垂著頭，指尖緊緊絞在一起，心裡早已做好被拒絕的準備，甚至已經盤算好，若是沈言川面露難色，他便立刻收回說辭，再也不提這件荒唐請求。
可預想中的遲疑、為難並未如期而至。
沈言川安靜看了他許久，那雙清澄溫潤的眼眸裡沒有半分錯愕反感，只掠過一絲淡淡的瞭然。
隨即輕輕嘆了口氣，端起面前微涼的清茶抿了一口，緩緩開口，聲線一如方才那般平和淡然：
“謝兄不必這般侷促，更無需滿心愧疚。雖說我尚且不知你這般安排背後藏著多少難言苦衷，但於我而言，此事算不上為難。”
謝景初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錯愕，怔怔望著對面儒雅書生，一時忘了言語。
沈言川放下茶碗，脊背依舊挺得端正，眉目間一派坦蕩從容：
“我自小埋首書卷，一路寒窗苦讀走來。
前路漂泊未定，囊中清貧，先前也從沒有過半分成家立業的念頭，只想著待秋闈落幕，謀得一官半職，先安頓自身。
情愛婚嫁之事，從來不在我的考慮之內，既沒有心上人，也沒有成婚的打算。”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落在神色緊張的謝景初身上，唇角牽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
“如今能有機會替謝兄分憂，於我而言反倒是一樁妥當事。不必憂心我心中不滿，能幫到謝兄，我心甘情願。”
話音落下，沈言川微微頷首，語氣鄭重篤定，字字清晰落地：
“謝兄只管放寬心，我記下今日所言。待到下月秋闈放榜，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備好體面聘禮，登門前往尚書府求娶林二小姐林晚棠。”
短短一句應允，重重砸在謝景初心上。
他原本滿心愧疚，做好了被婉拒、被為難的打算，可沈言川這般毫無保留、不帶半點勉強地應下所有，反倒讓一股濃烈酸澀猛地席捲全身，堵在喉嚨口，酸澀得眼眶再度發熱。
明明是他親自登門，低聲下氣懇求對方迎娶自己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姑娘，本該鬆一口氣、放下心中大石，可此刻聽見承諾，心底卻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苦楚。
一想到往後護在林晚棠身邊、給她安穩名分、替她擋下世間流言非議的人會是眼前之人，而非自己，心口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難當。
他低頭望著桌面氤氳的茶水水汽，長長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沈兄大恩，景初無以為報，往後但凡有我能出力之處，沈兄只管開口，我定赴湯蹈火，絕不推辭。”
沈言川輕輕搖頭，淺笑道：“謝兄何須如此客套，不過是互相成全罷了。”
兩人又靜坐閒談片刻，謝景初心緒紛亂，實在無心再多久坐敘話，幾番道謝之後，便起身告辭。
沈言川送至柴門前，望著少年落寞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曲折昏暗的巷弄深處，方才輕輕合上木門，屋內再度只剩一盞孤燈，滿地書卷。
晚風捲著巷子裡的涼意，一遍遍吹在謝景初身上，他失魂落魄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虛浮。
一路上腦中反覆交錯著兩張面孔，一張是方才雅閣內含淚與他訣別的林晚棠，一張是方才坦然應允求娶之事的沈言川，兩種情緒交織纏繞，愧疚、不捨、無力與酸澀攪作一團，壓得他喘不過氣。
一路渾渾噩噩行至謝府大門，夜色早已深濃，府內各處院落大多熄了燈火，唯有前廳一片燈火通明，暖融融的光暈透過雕花窗欞漫出來，老遠便能看清屋內人影。
謝景初緩步踏入府門，守門下人見他歸來，連忙躬身行禮，他卻視而不見，垂著腦袋徑直往前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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