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成堆的奏摺終於全部批閱完畢，蕭昭野將硃筆擱置在鎏金筆架上，指尖微微泛著痠麻。
殿外更鼓敲過三更，夜色濃稠如墨，皇城四下寂靜無聲，巡夜禁軍的腳步聲遠遠掠過宮道。
白日暗衛呈上的密報反反覆覆在他腦海盤旋，林晚棠被禁足後院、捱了林尚書一記耳光、滿城流言纏身，樁樁件件，攪得他心底焦灼難耐，半分睡意都無。
他本想以帝王身份遣內侍傳召林晚棠，可轉念一想，如今她本就受盡旁人非議，若是皇帝公然召見庶女，只會讓朝中百官、市井百姓生出更多難聽閒話，反倒將她推入更深的泥潭。
尋常登門拜訪更是行不通，林尚書必定百般推諉，未必肯讓二人相見。幾番思量之下，一個荒唐又大膽的念頭落在心頭。
蕭昭野屏退殿內所有伺候的宮人，只留心腹暗衛在外守著宮門，褪去厚重繁複的龍袍冕冠，換上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色暗紋勁裝。
勁裝貼身輕便，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修長，少了朝堂之上帝王獨有的威嚴壓迫，多了幾分隱匿於夜色裡的沉冷。
他避開沿路巡邏的禁軍，足尖輕點宮牆，悄無聲息離開了皇宮，策馬直奔尚書府後街。
尚書府外圍繞著高高的青磚牆，牆頭纏繞著茂密的爬山虎，晚風拂過，枝葉簌簌輕響。
整條街巷早已無人走動，只有幾聲蟲鳴斷斷續續飄在空氣裡。
蕭昭野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意系在街邊老槐樹的枝幹上，抬眼掃視一圈院牆，足尖藉著牆面凸起的石縫輕輕一躍，身形輕盈翻過牆頭，當真做起了夜闖宅院的樑上君子。
院內多數院落早已熄滅燈火，一片沉沉寂靜，唯有後院最偏僻的西跨院，一盞紗燈懸在窗內，暖黃柔和的微光透過薄薄窗紙漫出來。
他放輕腳步，踩著院內柔軟的青草緩步靠近，方才遠遠看見侍女銀釵端著水盆去往偏房清洗，此刻內屋之中只剩林晚棠一人，正是獨處的良機。
蕭昭野緩步走到窗邊，指尖輕輕撥開半扇雕花木窗，低沉的嗓音混著微涼夜風，輕輕送入屋內。
榻上正失神盯著燈花發呆的林晚棠驟然一顫，像是猛地從紛亂思緒裡被拽回神，她猛地抬眼望向窗邊，當看清立在窗前那人熟悉的眉眼輪廓時。
一雙水光盈盈的桃花眼瞬間睜得渾圓，眼底寫滿極致的錯愕與震驚，心神一亂，下意識脫口喚出從前相處時的稱呼，聲音細碎微弱：“蕭昭……”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晚棠才猛然驚醒，眼前之人早已不是能隨意親近的故人，是坐擁萬里江山的九五之尊。
失言的惶恐瞬間席捲全身，她連忙撐著貴妃榻的邊緣起身，一身單薄素色裡衣襯得身形搖搖欲墜，慌亂屈膝垂首，規規矩矩行下大禮，纖細的肩頭微微發顫，聲音帶著一絲慌亂：
“臣女……見過皇上。”
她屈膝的動作還未完全落地，手腕便被一股溫熱有力的力道穩穩攥住。蕭昭野乾脆抬步跨過窗沿走入屋內，掌心牢牢裹住她纖細冰涼的手腕，指尖清晰摸到突出嶙峋的腕骨，不過短短幾日未見，她竟消瘦了這麼多。
他垂眸細細打量眼前少女，暖黃燈光落在她半邊臉頰，白日里被脂粉遮蓋、此刻清晰顯露的掌印紅痕刺得人眼疼。
眼下暈著一圈淡淡的青黑，往日靈動明媚的一雙桃花眼此刻溼漉漉泛紅，眼底蒙著一層未散的水汽，整個人單薄脆弱，彷彿一陣晚風便能將她吹倒。
蕭昭野心底湧上濃烈的心疼，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放輕，低沉的嗓音裹著不易察覺的柔軟，緩緩開口：
“京中所有流言蜚語，你在尚書府受的委屈，林尚書那一巴掌，朕全都知曉。”
林晚棠渾身一顫，似是難堪，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悄然蜷縮起來，指尖掐進掌心。
蕭昭野定定望著她，目光懇切又認真，字字清晰傳入她耳中：
“如今滿城人對你指指點點，你被困在府中寸步難行，若是你願意隨朕入宮，往後皇宮之中無人敢欺辱你分毫，那些漫天流言，朕一日之內便能盡數平息，你可願意？”
這番突如其來的提議如同驚雷，炸得林晚棠心神大亂，她下意識用力掙開蕭昭野握住自己的手，慌忙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一段距離，脊背微微繃緊，始終垂著頭不敢與他對視，語氣滿是惶恐自謙，委婉地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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