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昭野順著來時的牆頭翻出尚書府，一路策馬趕回皇宮，整個人周身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低氣壓。
夜色還未散盡，沿途值守的禁軍遠遠望見他策馬而來，個個慌忙垂首避讓，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覺這位帝王今日周身冷意幾乎要將人凍傷。
踏入養心殿時天邊已經透出淺淺魚肚白，守在殿外熬了整宿等候差遣的總管太監李福全連忙弓著腰快步迎上來。
眼角餘光悄悄掃過蕭昭野沉得如同積雨烏雲的面容，心臟猛地一揪，心底暗自叫苦不迭，這又是哪尊不長眼的衝撞了這位祖宗，瞧這臉色，怕是一肚子火氣沒處撒。
李福全伺候帝王多年，最是懂得察言觀色，見狀半點不敢多問，輕手輕腳上前接過蕭昭野身上沾了夜半露水的深色勁裝，又躬身奉上一盞溫熱醒神的清茶，全程低眉順眼，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噼啪輕響。
蕭昭野重重坐進寬大的紫檀龍椅裡，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反覆摩挲冰涼的白玉杯沿，在尚書府內發生的一幕幕在腦海裡反覆翻湧，堵得心口又悶又澀。
他昨夜放下九五之尊的身段，不惜冒險翻牆夜探私臣府邸，許諾庇護，直言願意接她入宮，替她抹平滿城流言，可換來的卻是她沉默的拒絕，甚至在他隨口幾句氣話之後，還滿心維護著謝景初。
一股彆扭又濃烈的賭氣情緒直直衝上心頭，蕭昭野眉峰緊擰，暗自打定主意，接下來一段時日絕不再主動去找林晚棠，晾她一陣子。
他心底暗自盤算，等她獨自熬過幾日，自然就能分清，究竟是誰能給她遮風擋雨，誰才是真心實意惦記她。
恰好沒過幾日，秋闈相關的各類公務接連壓到御案之上，繁雜事務剛好順理成章地讓他徹底擱置這份兒女情長。
轉瞬便是九月秋闈大考，順天貢院四門大開，天下各州府選拔出的舉人紛紛齊聚京城趕考，朝堂上下瞬間忙作一團。
蕭昭野作為執掌天下的帝王，事事都要親自把關，先是篩選品行端正、學識出眾的官員擔任主考官與同考官，而後反覆敲定科場各項規矩條例，嚴防舞弊亂象；
等到三場秋闈考試結束，還要盯著封卷、謄錄、閱卷整套流程，等到秋闈榜單放出，緊接著便是更為關鍵的會試，後續還有殿試籌備、傳臚大典、狀元遊街一連串要事堆在一起。
白日里他埋首堆積如山的策論卷宗，入夜後還要召見禮部、翰林院一眾官員商議科場細則，常常批閱文書至後半夜才能歇下，日日分身乏術，先前縈繞心頭的思念與悶氣，也被接連不斷的繁雜公務暫時壓在了心底。
會試開考之後，數千名各地舉人同臺角逐，競爭激烈萬分，誰也沒能料到，出身寒門、無家世權貴幫扶的沈言川竟一路過關斬將，穩穩拿下會試第一的好名次，直接闖入最終由帝王親自主持的殿試，訊息一齣，瞬間在京城文人圈子裡掀起不小的熱議。
眾人皆知沈言川自幼家境清貧，靠著四處借書、白日做工換口糧才能堅持寒窗苦讀十餘年，無家族鋪路，能走到殿試這一步，屬實難得。
殿試當日，太和殿內莊嚴肅穆，文武百官分列大殿兩側，旌旗儀仗整齊佇立，蕭昭野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神色平靜，逐一翻閱諸位貢士呈上的策論文章。
等翻到沈言川那捲時，他原本平淡的目光驟然頓住，俯身逐字細讀，越看眼底賞識之色越濃。
紙上行文工整沉穩，邏輯條理清晰分明，談及民生疾苦、官吏整頓、邊防屯田等諸多朝政要事時皆是言之有物，沒有尋常年輕書生紙上談兵的空洞論調。
提出的許多新政想法新穎獨到，貼合當下朝堂存在的各類弊病，不少對策甚至與蕭昭野心中籌劃許久的治國思路不謀而合，長遠格局，看得他不住輕輕頷首。
待到傳臚大典那日，禮官高聲唱出新科三甲名次，沈言川身姿端正，緩步從貢士佇列中走出，穩步踏上殿階，立於鰲頭石正中。
蕭昭野抬眼細細打量下方青年，一身素色乾淨襦衫襯得身形如青松般挺拔，眉目溫潤清雋，鼻樑端正挺直，唇線柔和，一雙眼眸澄澈乾淨，自帶多年苦讀沉澱下來的儒雅書卷氣，相貌堂堂，氣度從容謙和，不見半分侷促。
殿中不少王公大臣私下暗自議論，沈言川這般出眾容貌，按照慣例點作探花最為合適，歷來探花郎多選容貌俊秀之人。
可蕭昭野惜才之心遠勝一切，心中清楚沈言川胸中才學、治世謀略遠超同科所有舉子，容貌不過是錦上添花，當即金口一開，朗聲道來，欽點沈言川為今科頭名狀元。
話音落下，滿殿文武百官，恭賀新科狀元，沈言川從容跪地謝恩，舉止得體大方。
三日後便是萬眾期待的狀元打馬遊街盛典，順天府早已提前備好裝飾一新的雪白高頭駿馬。
馬身披掛層層豔麗錦緞與大紅綢花，嶄新的緋紅狀元袍裁剪合身，金線繡制的祥雲紋樣在秋日日光下熠熠生輝，烏黑髮髻之上插著兩枝鎏金雕花，襯得沈言川本就俊秀清雅的面容愈發奪目亮眼。
他穩穩騎在白馬之上，緩步行走在御街正中央，身後榜眼、探花緊隨其後，兩側儀仗鑼鼓喧天，嗩吶、銅鑼聲響徹整條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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