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府前門管事一路腳步慌亂地穿過迴廊，寬大的衣襬掃過廊下襬放的盆栽，帶起幾片飄落的花葉，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薄汗，連氣息都沒能調勻，便匆匆衝進了主家待客的內堂。
彼時林尚書正斜倚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方溫潤的和田玉鎮紙，悠閒翻看地方遞上來的文書，見管事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由得微微皺眉。
管事撲通一聲躬身跪倒在地，聲音裡裹挾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說話都帶著幾分磕絆：
“老爺！前門巷口停了十多臺紅漆聘禮禮盒，帶隊登門的是今科新科狀元沈言川沈大人，身邊還跟著禮部的正經官媒，說是特意前來，求娶咱們府裡的二小姐！”
“哐當”一聲輕響，林尚書指間握著的玉鎮紙直直砸落在桌案之上，他整個人猛地坐直身子，雙目圓睜，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方才閒適慵懶的神態消散得一乾二淨。
指尖下意識捻了捻衣料，心底翻湧著層層疊疊的思緒。
這些時日，京城裡關於林晚棠的流言蜚語從未停歇，人人都傳她舉止失儀、名聲敗壞，尋常世家子弟避之唯恐不及。
林尚書早已在心底暗自放棄這個庶女，青燈古佛能安穩度日便已是莫大造化。可誰能想到，聖上欽點、風光無限的新科狀元，竟會主動帶著厚重聘禮上門求娶她。
林尚書心底暗自感慨，平日裡看著安靜寡言、從不爭搶的庶女，背地裡倒是藏著旁人看不出的手段，連沈言川這般前途無量的新貴都能傾心相待。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起身整理身上繡著雲紋的官袍，撫平褶皺，快步往前廳趕去迎客。
前廳採光極好，四面雕花木窗敞開著，秋日和煦的陽光盡數傾瀉而入，落在一身錦袍的沈言川身上。
他身姿挺拔如山間青松，墨色長髮整齊束起，鎏金花簪襯得眉目溫潤清雋，鼻樑挺直柔和，一雙眼眸乾淨澄澈。
聽聞腳步聲，沈言川抬眼望向走來的林尚書，當即上前半步，雙手交疊於身前，躬身深深一揖，禮數週全得體，嗓音溫和溫潤，聽著格外舒服：
“晚輩沈言川，見過林尚書大人。”
林尚書連忙抬手虛扶一把，口中連連說著客氣話，招呼下人奉上好茶。
沈言川待林尚書落座之後，才從容直起身，臉上帶著一片真誠懇切的笑意，緩緩道出自己此行來意：
“晚輩從前偶然見過令愛林二小姐，心中早已傾慕不已。晚輩心中早已認定，此生只願娶二小姐為妻。
晚輩父母多年前便已雙雙離世，家中並無長輩能夠主持婚嫁事宜，因此今日自作主張，備齊聘禮，又專程請來官媒一同登門，誠心求取二小姐，還望林尚書能夠成全晚輩的心意。”
一番話說得面面俱到，既不刻意卑微，也沒有恃才倨傲，又坦誠交代了自身孤苦的身世，讓人挑不出半分疏漏，聽著格外舒心。
林尚書面上維持著客套和善的笑容，嘴裡不停說著客套場面話，心底卻在飛速權衡這門婚事背後的利弊。
如今林晚棠名聲受損，早已和高門望族無緣，可沈言川不同，他出身寒門卻憑一己之力奪得狀元，深受帝王賞識，往後不出數年，定然能入翰林院、進內閣，未來前程不可限量。
若是能借著這門親事，將沈言川拉攏到自己這邊，日後朝堂之上便多了一大助力，於尚書府的聲望、於他自身的仕途，都有無窮好處。
不過是一個不受看重的庶女，能換來這般天大機緣，怎麼看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他正暗自盤算，一旁隔間的紗簾被侍女輕輕掀開，林母身著一身繡滿纏枝牡丹的華貴織金褙子，步履平緩地走了出來。
方才在內堂，她早已聽清前廳傳來的對話，知曉是新科狀元上門求取林晚棠，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濃郁的不高興，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緊緊攥起，錦緞衣袖都被捏出幾道褶皺。
在她心裡，林晚棠不過是個卑賤庶女，生母早逝，無依無靠，往日里她從未將對方放在心上，只覺得這丫頭翻不出什麼風浪。
可如今對方竟能引得狀元郎親自登門提親，平日裡看著溫順怯懦，實則極會偽裝藏拙，暗地裡不知用了什麼狐媚手段籠絡住沈言川。
可這股悶氣僅僅在心底盤旋片刻，林母便轉念想到了自己的親生兒子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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