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僻靜茶樓的那一刻，晚風迎面撲在謝景初臉上，帶著街邊攤販殘留的淡淡煙火氣，卻半點驅散不開他心口沉甸甸的窒悶。
方才雅閣裡林晚棠含淚說出分開二字的模樣，一遍遍在腦海裡盤旋，臉頰上彷彿還殘留著方才淚水滴落的冰涼觸感，滿心不捨、愧疚與無力層層纏繞，堵得他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他沒有順著來時的路折返謝府，如今家中母親正滿心執拗地與他僵持，回去免不了又是一場無休止的爭執，更重要的是……
他剛剛突然冒出來的念頭，雖然不道德，但這確實不失為一個方法。
謝景初攏了攏身上略顯褶皺的錦袍，抬手揉了揉酸澀泛紅的眼尾，轉身拐進一條遠離鬧市的窄巷。
這條小巷藏在繁華街市後方，兩側皆是低矮簡陋的民房，青石板路凹凸不平，牆根處生著薄薄青苔，平日裡少有達官顯貴踏足，唯有不少進京趕考的貧寒書生在此租住廉價屋舍。
巷內光線偏暗，兩側房屋窗欞透出零星微弱油燈光暈，一路走到巷子最深處一間簡陋柴門院前，謝景初停下腳步，抬手，指尖輕叩木門，三下輕響，節奏規整。
不過片刻，木門自內緩緩拉開一道縫隙，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來人便是沈言川。
一身半舊的素色粗布長衫，布料洗得發白卻熨帖平整，不見半分褶皺凌亂。
身形清雋高挑，肩背挺直，眉目生得極是清雅，鼻樑端正，唇線清淡，一雙眼眸澄澈如水，自帶書卷打磨出的溫潤清冷，周身沒有半分寒門出身的侷促卑微，反倒透著一股不染塵俗的高風亮節。
墨髮僅用一根樸素木簪簡單束起，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襯得那張清俊的面容愈發溫潤柔和，唯有眼底藏著讀書人獨有的沉靜自持。
沈言川剛開門，目光落在門外謝景初身上，當即眉頭輕輕一蹙。
他分明記得前幾日相見時，謝景行尚且神采飛揚，眉眼鮮活，可今日不過短短數日未見，對方眼下堆疊濃重青黑，面色蒼白憔悴，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盡的紅意。
整個人失了往日少年意氣，渾身上下都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頹喪疲憊，一看便是連日憂心勞神，未曾好好歇息。
沈言川側身將門徹底推開，語氣裹著真切的關切，聲線清潤溫和：
“謝兄，夜色已深，你怎會尋到此處？瞧你這般模樣，可是遇上什麼難心事了？”
謝景初聞言，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面上浮起一層難以掩飾的窘迫與難堪，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訴說心底糾結的打算，只訥訥站在原地，一時語塞。
沈言川見他這般欲言又止的模樣，並未多追問，只是溫和側身相讓，抬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外頭巷中風涼，先進屋落座再說吧。”
謝景初輕輕點頭，抬腳跨過低矮門檻，走入屋內。
屋子狹小簡陋，一室一廳，陳設簡單到極致，一張舊木書案堆滿書卷文稿，牆角堆疊幾捆書冊，一張木板床鋪著薄褥，窗邊擺著一盞油燈，除此以外再無貴重物件，可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書卷擺放整齊有序，處處透著主人嚴謹的性子。
沈言川隨手掩上木門隔絕巷外夜風，取過兩隻粗瓷茶碗，從桌邊瓦罐倒出半盞溫熱清茶，推至謝景初面前，而後在他對面木凳安靜坐下，靜靜等候對方平復心緒，不曾催促半句。
溫熱茶水氤氳出淡淡的水汽，朦朧了眼前人影。謝景初端起茶盞，指尖貼著微涼瓷壁，抬眼看向面前安靜從容的沈言川，心底不由得想起二人相識的過往。
數月前沈言川獨自一人千里迢迢趕赴京城參加秋闈，行囊單薄，盤纏本就拮据，落腳客棧時不慎被賊人偷走貼身荷包，囊中瞬間分文不剩，因此拖欠房錢。
客棧掌櫃找來街頭一眾蠻橫惡霸，揚言若是三日之內拿不出銀兩，便要打斷他執筆寫字的右手抵債。
那日謝景初恰好途經酒樓，聽見院內傳來爭執呵斥聲，上前一看，便是幾個壯漢圍著手無寸鐵的書生步步緊逼。
謝景初看不慣惡霸仗勢欺人，上前出面解圍，付清了沈言川欠下的所有房錢，又贈予他足夠支撐到秋闈結束的盤纏，免去他斷手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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