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一身精緻羅裙,料子上乘,款式雅緻,絕非府內僕婦丫鬟所能穿戴。
裴府之中,裴紀修並未娶妻,府中無主母,內眷本就寥寥無幾,稍微一問,便將底細打探得七七八八。
“回陛下,那一位,府中下人皆喚她林夫人。一年多以前流落到揚州城。
傳聞她當初遭夫君狠心拋棄,孤身一人漂泊在外,彼時已然身懷身孕。數月之前,於府中產下一名小女嬰。
平日居於府中最深處的明華苑,平日裡多照看裴大人的幼妹裴明珠,府裡對外只說是遠親,實則並無確鑿的宗族憑據。”
李福全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傳入蕭昭野耳中。
蕭昭野斜倚在鋪著狐裘軟墊的坐榻之上,一隻手肘隨意搭在榻邊,指尖捏著一隻冰涼的玉質把玩。冷白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安靜聽完整段稟報。
當聽到“數月之前產下一名小女嬰”這一句的時候,他原本微微凝起的眼眸,驟然鬆弛下來,方才心底那一股洶湧翻湧的悸動,如同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消散大半。
一股索然無味湧上心頭。
他輕輕擺了擺手,眉眼之間漫開一層濃濃的倦怠與煩躁。
“知道了,下去吧。”
李福全見狀,不敢多言,躬身緩緩退出門外,輕輕合上屋門。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蕭昭野一人。
他緩緩閉上雙眼,腦海之中回想當年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那萬丈懸崖之下,是奔騰洶湧的湍急激流,浪濤滾滾,亂石嶙峋。
就算當年晚晚僥倖自崖邊墜落之時保住性命,落入那般狂暴的江水之中,倘若那時腹中懷有身孕,也絕無可能保全得住孩子。
晚晚若是活著,斷然不可能生下女兒。
方才那一瞬間的悸動與希冀,此刻盡數化為一場落空。
心底堵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澀,煩躁絲絲縷縷纏繞上來。又是一個身形相似之人,終究不是他的晚晚。
他緩緩抬起右手,修長冰涼的指尖,隔著一層薄薄的裡衣,輕輕摩挲自己鎖骨下方的位置。
那處肌膚之下,藏著一枚淺淺的刺字。
是昔年他與晚晚二人之間獨有的印記。
一開始的恨到現在的思念……
他從未刻意用厚布或是藥膏將這刺字徹底遮掩抹去,可帝王身軀,身上怎容得私刻刺字。
這件事是萬萬不能叫朝中任何人知曉的隱秘。平日裡朝會、接見臣子之時,他總會穿好層層衣物,牢牢蓋住那一處肌膚,絕不叫旁人窺見半分。
這一年多以來,自那一場崖底變故之後,他幾乎從未踏入過後宮半步。
絕大多數夜晚,皆是獨宿於養心殿偌大的龍床之上。就算逢年過節,迫於禮制規矩,不得不去往某位妃嬪宮內歇下,他也必定和衣而臥,不曾觸碰過後宮之中任何一名女子。
世間萬千粉黛,在他眼中皆如同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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