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兩個整整聊了一天,時故淵知曉她要和孃親說些私房話,便一直在養心殿待著,沒去打擾她們,直待乾清宮除夕大宴將近,各他才動身起駕。早前便已經差徐順福傳信到長樂宮,喊她留在殿中等候自己前來接她,兩人一同前往乾清宮。
葉知秋本打算同母親一道去往乾清宮赴宴,既聽聞皇上要親自過來,便改換主意,囑咐溪雪與翠文二人貼身陪同宋淼先行赴宴。晚宴之上人員繁雜,命婦妃嬪齊聚,是非極多,有兩個熟悉宮中規矩的心腹宮女守在母親身側,萬一遇上什麼突發狀況,也好及時周旋照應。
宋淼隨同宮人抵達乾清宮大殿,剛一入席,周遭一眾王公府內的誥命夫人便紛紛將目光投了過來,不住上前搭話恭維。朝野上下誰心裡都透亮,如今宮裡的熙修容盛寵無雙,葉家也跟著水漲船高。原本只是江南商戶出身的葉家,現下不僅宮裡有位聖眷隆重的妃嬪,府中又出了探花郎葉知夏,不少人暗自揣測,照這般勢頭髮展下去,葉家將來未必沒有封侯的機會。
縱使出身商賈,宋淼常年打理家事,見慣人情往來,身處這般滿是達官顯貴女眷的場合,依舊舉止從容,應答得體,半分不見侷促怯懦。
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便是坐在不遠處的李侍郎夫人。
往年除夕宮宴,她是全場最受眾人逢迎巴結的人,只因為膝下女兒乃是堂堂中宮皇后。可今年全然不同,宮中流言早已四下散開,人人都知皇后遭皇上禁足,不會出席今夜的除夕盛宴。更讓她心下惶惶不安的是,先前她想要入宮前往坤寧宮探望女兒,卻被守在宮門外的御林軍攔在外面,那宮門竟是從外上鎖,哪裡是尋常的禁足。她滿心焦灼,想要把此事告知丈夫,可自打進宮,始終尋不到機會同李侍郎見上一面。她端起茶盞抿著茶水,指尖微微發顫,坐立難安,渾身都透著一股如坐針氈的惶惑。
滿殿之人聞聲盡數起身垂首。眾人抬眼,便看見時故淵一身玄色龍袍,親自牽著葉知秋的手緩步走入大殿。燈火煌煌,映在葉知秋髮髻之上,那一支光華奪目的八尾鳳釵格外惹眼,不少命婦與朝臣皆是心頭一震,眼底掠過難以置信之色。
每歲除夕宮宴,皇上按例會對後宮進行晉封,這是宮中舊例。大多時候不過是按部就班,每人晉升一級;縱然先皇在位之時,遇上格外喜愛的妃嬪,最多也不過越級兩等。可當今皇上向來行事恪守制度,這般破格的光景,眾人還是頭一回見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滿堂之人齊齊叩拜。
“眾卿平身。” 時故淵聲音沉穩,抬手示意眾人起身,隨即親自扶著葉知秋,將她送至屬於她的席位落座,一舉一動皆是毫不掩飾的珍視。
底下眾人看在眼裡,心底不由得暗自唏噓。往日只聽聞皇上獨寵熙修容,今日親眼所見,才知這份恩寵竟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宋淼站在命婦席位之中,望著高臺之上的女兒,心頭一塊大石總算輕輕落地。先前雖屢屢聽聞宮中傳言,終究不及親眼所見來得真切。皇上親自赴長樂宮接她,又親手扶她入席,這般待遇,便是當初剛封后的皇后,也未曾享有過。做完這些,時故淵才緩步走上大殿最上方的御座坐下。
除夕晚宴正式開席。殿中絲竹樂聲緩緩流淌,歌舞依次登場。時故淵依循舊例,先對朝中一眾有功之臣加以褒獎,或是擢升勉勵,或是賞賜金銀珠玉,一番程式走完,便輪到後宮封賞的環節。
徐順福捧著明黃的諭旨上前,高聲宣讀晉封旨意。後宮之中,除卻身居高位的餘貴妃,從舒妃降至婕妤的舒婕妤,還有尚在禁足的李常在之外,其餘妃嬪大多各晉一級。待到唸到寧貴嬪之時,連她自己都怔在了原地。她這些時日一直協助葉知秋處置六宮大小事務,勤勉勞心,心中只盼能夠晉封婕妤,萬萬沒有想到聖恩浩蕩,竟直接將她晉為修容,堂堂一宮主位。驚喜來得猝不及防,寧貴嬪怔怔立在原地,半晌才斂衽謝恩。
一眾妃嬪的封賞宣讀完畢,並未就此結束。葉知秋並未和其他人混在一起受封,皇上特意為她單獨擬下一道聖旨。
殿內瞬間安靜幾分,所有人的目光盡數落在她身上。葉知秋心口微微發緊,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料。
徐順福抬高聲調,一字一句,朗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熙修容葉氏,性資溫慧,稟質端良。夙嫻禮度,克修閫範;持躬恭謹,淑慎有儀。侍奉朕躬,柔嘉克著;恪勤宮闈,譽聞掖庭。久承眷渥,宜加崇秩,以彰徽行。今特冊封爾為貴妃,封號不變。”
熙貴妃。
帶尊號的貴妃,位份等同副後。如今皇后遭禁足,六宮事務本就交由葉知秋打理,又得這般盛寵,往後這偌大後宮,實質上便是熙貴妃說了算。
宋淼早前聽女兒隱約提起今夜會得到晉封,心裡原本估摸著最多晉至妃位,哪裡敢奢望貴妃之尊。周遭誥命夫人紛紛上前道賀,一聲聲恭維不絕於耳,她壓下心中激盪,從容含笑一一應酬。
下方席位上,李侍郎夫婦聽完這一道聖旨,只覺得心口沉甸甸的,堵得喘不上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自家女兒困在坤寧宮,生死榮辱尚且未卜,後宮卻驟然多出一位熙貴妃。餘貴妃空有高位卻無半分聖寵,可這位熙貴妃不一樣,年輕貌美,盛寵在身,假以時日,若是誕下皇子,根基便再也無人撼動。到那時,他們的女兒,便真的再無立足之地。
滿殿燈火璀璨,歌舞昇平,有人滿心歡喜,也有人滿腹悽惶,而時故淵起身親自將葉知秋扶了起來,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了了,委屈你了。”宮裡妃嬪都在羨慕她能封為貴妃,只有時故淵覺得這是委屈她了,她就應當是自己的皇后,與自己同站在最高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