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那晚被轎子抬進崔府角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原以為至少會有人來接應一下,哪怕是個管事婆子引個路也好。
結果角門裡頭就站著一個提著燈籠的老嬤嬤,見她下了轎子,連句話都沒說,燈籠杆往前一揚,示意她跟著走。
她就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那個老嬤嬤後頭,穿過黑漆漆的甬道,拐了兩三個彎,最後停在一扇半舊的木門前。
老嬤嬤用鑰匙開了鎖,把門推開,燈籠往裡照了照,一間屋子,一進到底,靠牆擱著一張窄榻,榻上鋪的褥子看著薄得透光,窗臺上落了灰,牆角還有潮氣洇出來的黴斑。
“沈姨娘今晚先在這兒歇著,”老嬤嬤的語氣就跟交代差事似的,半點多餘的客套都沒有,“明兒個崔夫人有話吩咐,您先自己安頓吧。”
說完她就走了,燈籠的光一晃一晃地消失在院子外頭。
沈知意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挪著步子走進去。
她站在屋子中央轉了一圈,看了看那張窄榻,看了看角落裡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矮桌,再看看窗戶紙上糊的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舊窗花,忽然覺得腳底下發虛。
她在沈府的知秋院雖然不算頂大,但好歹也是一座正經的院子。
她的床是雕花的,褥子是厚緞面的,窗臺上常年擺著花容換的新鮮花枝。
現在這些東西全沒了,她面前只有一張硬得硌人的窄榻,和一屋子嗆人的灰塵味兒。
那天晚上她合衣在榻上蜷了一夜,到底是個十幾歲的姑娘,楞是害怕的沒敢閤眼。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院門就被人拍響了。
沈知意爬起來去開門,外頭站著兩個面生的婆子,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手裡端著一盆冷水,矮的那個懷裡抱著一摞舊衣裳。
“沈姨娘,崔夫人吩咐了,”高個子婆子把水盆往她手裡一塞,“從今兒起,這偏院的灑掃、浣衣、做飯,都歸您自個兒管。衣裳在前頭井邊洗,柴火在後院柴房裡頭,灶臺在東廂那間小屋子裡。”
沈知意抱著那盆冷水,手指頭凍得發僵,愣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嬤嬤,我……我不會燒火做飯。”
矮個子婆子聽了這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那表情說不上是笑話還是別的什麼。
“不會就學。崔府的姨娘們沒有白吃飯的。”
沈知意還想說什麼,高個子婆子已經轉身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辰時之前把院裡的地掃了,夫人說了,偏院雖然偏,但不能髒。”
她們走了之後,沈知意在門口站了足有半盞茶的工夫。
晨風吹過來,她身上那件從沈府穿來的衣裳還是昨夜的,被露水打得潮乎乎的,貼在身上又涼又難受。
她低下頭看了看懷裡那盆水,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臉,頭髮散的,眼睛腫的,嘴角往下耷拉著,跟從前那個精心打扮過的沈家四姑娘簡直兩個人。
她把水盆擱在地上,轉身進了屋,蹲在牆角,把臉埋進膝蓋裡。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又站起來了。
她去院子裡找了一把快散架的掃帚,把那間小屋門口的一片地掃了。
掃得很慢,掃得也不乾淨,可她到底還是掃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這麼過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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