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進崔府偏院半個月之後,謝婉晴來了。
那天是個悶熱的下午,沈知意蹲在院子裡頭搓一盆換下來的床單,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
她聽見院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抬頭一看,門檻外頭站著一個穿得花團錦簇的姑娘。
謝婉晴今天拾掇得格外用心。
一身藕荷色的雲錦褙子,下頭配著月白色的馬面裙,裙襬上繡著銀線纏枝的花樣,太陽底下一走一動就泛光。
頭上插著一支點翠的簪子,耳垂上墜著一對水滴形的珍珠耳墜,整個人從頭到腳乾乾淨淨、香噴噴的,跟這間灰撲撲的偏院格格不入。
沈知意看到是她,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搓床單,沒說話。
謝婉晴站在院門口看了她一會兒,也不著急進來,就那麼倚著門框笑盈盈的。
院子裡頭晾著幾件剛洗好的舊衣裳,牆角堆著沒劈完的柴火,井臺邊上的水漬還沒幹透,這一切她都看在眼裡,嘴角那點笑意越翹越高。
“沈姨娘住得還習慣嗎?”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又軟又甜,可那甜味兒裡裹著的東西,沈知意聽得出來。
沈知意沒抬頭,把手裡的床單翻了個面繼續搓。
謝婉晴邁過門檻走了進來,那雙繡著金線的鞋踩在院裡的泥地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像是有點嫌棄,但還是走進來了。
她在沈知意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井邊的她。
“你從前在沈府也是嬌養著的,身邊丫鬟婆子好幾個,吃飯喝水都有人遞到跟前,”謝婉晴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如今怎麼倒要自己洗衣裳了?嘖嘖,這手都泡成什麼樣了。”
沈知意搓床單的手終於停了。
她把那團溼漉漉的布料攥在手裡,水順著指縫往下滴,在腳下的青石地上洇出一小灘。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謝婉晴那張刻意打扮的臉,好像看到了以往的自己。
謝婉晴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謝婉晴的目光從她泡得發白的手指慢慢往上移,掠過她洗得褪色的舊衣裳、散亂沒梳起的頭髮、眼底那圈青黑,最後落在她緊抿的嘴唇上。
“你這麼看我做什麼?”謝婉晴笑了一聲,往她跟前又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我原以為你要做我表嫂的,好歹也是崔家正經的兒媳婦。誰知道竟然做了這偏院裡的姨娘。早知如此,當初在顧府彈那曲《高山流水》又是何苦呢?就為成了個伺候人的姨娘?”
沈知意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想起那個下午,想起自己在顧府西廂房裡一遍一遍地撥絃,就為了等崔硯舟循著琴聲走過來。
她那時候以為自己聰明極了,以為自己算準了一切,以為只要崔硯舟聽了那曲《高山流水》就會對她另眼相看。
可謝婉晴說得對。
她練了兩個月,彈了那麼一曲,最後換來的是崔夫人那句“未出閣的姑娘算計這些”和如今這間四四方方的小偏院。
“你——”沈知意嗓子發緊,擠出一個字就停住了,她想到了小娘說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