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這個蘇姨娘跟從前的她像兩個人。
“你也別太傷神了，”說，語氣不由自主地放軟了些，“身子要緊。”
蘇姨娘聽了這話，假裝抬手抹了抹眼角，淚珠子樸樸的掉下來，落在了她手背上。
她趕緊低下頭去，像是怕被看見似的。
“妾身……”她聲音細細的，帶著點鼻音，“妾身只有兩個女兒。疏桐明年就該說親了，可她那個性子您也知道，嘴笨又不會討人喜歡，妾身總想著替她多攢些嫁妝、多打點打點，好讓她嫁出去不受婆家的氣。”
她頓了頓，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更低了：“知意已經那樣了……妾身再不好，也得為疏桐撐著。妾身要是連自己都垮了，疏桐往後怎麼辦？一個沒有親孃幫襯的姑娘，在這世道上怎麼活？”
沈承秉坐在那兒沒動。
燭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跟著晃了晃。
他看著蘇姨娘那雙沾著墨痕的手搭在桌沿上，指頭微微蜷著。
他想起她嫁進來那年才十六，梳著婦人頭，臉圓圓的，笑起來兩個酒窩。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他確實沒見她掉過幾次眼淚。
她這個人從來都會笑，哪怕心裡頭不高興了臉上也不顯。
可今天晚上她在他面前卸了那層殼子，連嘴角往下撇的弧度都清清楚楚。
屋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沈承秉站起身，只是邁步往裡間走。走到隔扇門口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今夜不回去了。”
蘇姨娘坐在桌案前，燭火映著她半邊臉。
她聽了這句話，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低下頭，把那頁寫到一半的經卷慢慢地、仔細地捲起來，擱在了那一摞紙的最上頭。
那一夜沈承秉留在了寶蓮閣。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時候，蘇姨娘送他到院門口，站在門檻裡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規規矩矩地屈了屈膝。
沈承秉走到甬道拐角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兒沒動，早晨的風把她鬢邊碎髮吹起來幾根，她也沒抬手去攏，就那麼目送著他走遠了。
晌午的時候秦嬤嬤去了一趟前院領月錢，回來的時候腳底下帶著風，一進寶蓮閣就壓著聲說：“姨娘，禁足令撤了。門房那邊說老爺今早親口吩咐的，說姨娘您足不出戶抄了那麼多天經，誠心是夠的，禁足的事兒就到這兒吧。”
蘇姨娘正靠在小榻上閉目養神，聽了這話眼皮都沒掀開。
她只是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裡繼續歇著。
秦嬤嬤站在屋中間，看著自家主子那個背影，忽然有點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她伺候了蘇姨娘十幾年，見過她在老爺跟前溫順小意的樣子，也見過她在背後沉著臉吩咐人辦事的樣子，可沒怎麼見過她這副不緊不慢的模樣，就好像禁足撤不撤的她並不在意似的。
可秦嬤嬤心裡頭清楚，蘇姨娘怎麼可能不在意。
訊息傳到宜明院的時候已經過了午。
謝氏正坐在妝臺前給沈清禾梳頭，這是她們母女倆最近的習慣了，隔兩天沈清禾就會過來一趟，謝氏替她把頭髮篦一遍，慢慢地梳通，娘兩個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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