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了禁足後，沈承秉日日宿在寶蓮閣，府裡下人像是牆頭草，對蘇姨娘又巴結了起來。
這日兩人晚飯後，在廊下喝茶。
蘇姨娘沉默著，手裡那串佛珠穗子被她捻得都快散開了，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下去一般：“老爺，妾身這幾夜老夢見知意。”
沈承秉的眉頭皺了一下。
“夢見她縮在一間小屋子裡頭，身上穿的還是走那天那身衣裳，沒有換的，也吃不著熱的。她就蹲在牆角那兒，抱著膝蓋喊娘，喊得嗓子都啞了……”
蘇姨娘說著說著聲音就變了調，那串佛珠被她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妾身醒過來之後好半天都緩不過神。老爺您說，她一個十三歲的姑娘，從小嬌生慣養著長大的，什麼人都沒帶，在崔府那偏院裡頭得熬成什麼樣？”
她說完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眼淚已經下來了。
她沒有跟之前那次似的偏過頭去擦，這回眼淚直接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就那麼坐在那兒，看著沈承秉，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發抖。
沈承秉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那也是她自己作的孽。你怨不得旁人。”
蘇姨娘聽了這話沒有反駁，也沒有像從前那樣趕緊認錯。
她只是低下頭，用指頭抹了一下眼角，聲音澀澀的：“妾身知道是她自己作的。那孩子糊塗，心眼走歪了，什麼事都敢幹，妾身不替她喊冤。可妾身是她娘啊老爺，妾身懷了她十個月，生下來的時候她哭得嗓子都啞了，妾身抱在懷裡哄了半宿。現在她在崔府偏院裡受苦，妾身想著那些畫面，心口就跟被人拿刀剜似的。”
沈承秉沒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黑洞洞的院子裡，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蘇姨娘繼續說，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哭腔但又沒有哭到失控的地步。
“妾身記得她小時候，四五歲那會兒吧，您下衙回來她第一個衝出去迎您，兩條小短腿撲騰撲騰地跑，嘴裡喊著爹爹回來了。您每次都把她抱起來舉過頭頂，她就在那兒咯咯笑，笑完了還揪您的鬍子，說爹爹長了鬍子扎人。那時候妾身心裡頭覺得日子真好，真踏實。”
“後來她大了些，學會了背詩。頭一首背的是《靜夜思》，背得磕磕巴巴的，五個字漏了仨，您就坐在那兒一句一句地教她。她記性不好，反覆背了七八遍才記住，您也沒嫌煩，還跟妾身說知意這孩子笨是笨了些，可學東西認真。”
蘇姨娘說到這兒，聲音徹底啞了，“那時候的知意，哪像現在這樣？她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呢。”
沈承秉閉了一下眼睛。
沈知意小時候確實是他最疼的一個閨女，比沈疏桐會討他歡心，比沈清禾跟他親近。
每次下衙回來頭一個撲過來的是她，逢年過節頭一個端茶遞水的是她，他批摺子累了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時候，輕手輕腳給他披衣裳的也是她。
他那些年確實把一顆心偏在了這個女兒身上，偏得明明白白。
可也是這個女兒，拿著老夫人的令牌去寶華寺給崔硯舟下藥，被人拿住了把柄，害得他沈承秉一把年紀了在崔尚書面前抬不起頭來。
他對外只能說是沈知意突發急病，在城外莊子上靜養，把那個女兒從沈家名冊上抹了個乾淨。
“她再懂事，那也是從前了。”沈承秉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點澀意，“現在呢？現在她乾的那些事，是你我能替她兜一輩子的？”
蘇姨娘抬起淚眼看著他，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似的：“妾身不指望您替她兜著，妾身就想知道她怎麼樣了。崔府那邊有沒有人磋磨她？吃不吃得上飯？身子骨熬不熬得住？老爺，妾身不求您把她接回來，妾身就求您替妾身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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