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氏看著她，沒說話。
母女倆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過了好一會兒，謝氏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清禾，你這幾日，夜裡總不睡，可是心裡有什麼事。”
沈清禾垂下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母親，”
她聲音悶悶的，“如果我說，我嫁過去，要面對的人可能比蘇姨娘、比柳姨娘加起來還要兇險百倍，您會後悔把我許給侯府嗎？”
謝氏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上沈清禾的臉頰，指腹摩挲著她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後悔？母親最後悔的，是從前把你養得太天真，讓你以為這世上人人都是好的。至於侯府……”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無邊的夜色裡：“母親當年嫁進沈府時，你祖母也是個不好相與的。那時候母親也怕，夜裡躲在被子裡哭過好幾回。可後來母親想明白了，這世上的日子，沒有哪一樁是不要披荊斬棘就能過下去的。”
沈清禾猛地抬眼看她。
謝氏笑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在燭火裡卻顯得格外溫柔：“那日你在花廳外頭，當著滿京城人的面說，寧可終身不嫁，也不嫁分不清青紅皂白的人。母親聽了，心裡頭比誰都驕傲。我的女兒，有骨氣，有腦子，母親信你。”
她伸手將沈清禾攬進懷裡，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別怕。沈家永遠是你的退路。若是哪天在侯府待累了，就回來。母親的宜明院，永遠給你留著一盞燈。”
沈清禾的臉埋在謝氏的肩窩裡，鼻尖縈繞著母親身上淡淡的沉香味。
那味道熟悉、安穩，像一張細密的網，將她這幾日來緊繃的神經一點點裹住、軟化。
前世，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
前世母親死得早，死得不明不白。
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只得到一封報喪的信。
那時候她在陳府，被婆母磋磨，被丈夫厭棄，連奔喪的路費都要看人臉色。
她跪在陳府冰冷的青石地上，哭到暈過去，醒來後發現身邊連一個遞水的人都沒有。
原來母親的懷抱這樣暖。
原來被人無條件地愛著，是這種滋味。
沈清禾死死攥住謝氏的衣角，把湧到眼眶的熱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至少在母親面前不能。
她要讓母親覺得，她的清禾是堅不可摧的。
“母親，”她悶聲說，“我會好好的。我會過得很好，很好。”
謝氏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嗯，母親知道。”
謝氏走後，沈清禾在妝臺前獨坐了許久。
她鋪開一張素白的薛濤箋，提筆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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