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宜嫁娶。
天還沒亮透，沈府上下便已燈火通明。
禾豐院裡，銅盆裡的水換過三回，皂角混著花瓣的香氣在晨霧裡浮著。
四個梳頭娘子圍著沈清禾轉，手裡捧著篦子、玉梳、胭脂盒，嘴裡唸唸有詞地說著吉祥話。
沈清禾坐在妝臺前，已經坐了一個時辰。
她身上那件嫁衣是年前就備下的，江南進貢的雲霞翟紋錦，大紅的底子上用金線繡著百子千孫的紋樣，袖口和衣襟處卻暗藏了幾枝青禾。
那是謝氏特意吩咐繡娘加上的，說她的清禾，走到哪裡都該帶著沈家的根。
嫁衣繁重，裡三層外三層，每一層都系得極緊，勒得她腰肢纖細，呼吸都淺了幾分。
“姑娘忍忍，”梳頭娘子中最年長的那位姓劉，手極穩，正用一根絞了紅線的細棉繩替她開臉，“這嫁衣就得緊著些，腰肢盈盈一握，姑爺看了才歡喜。”
沈清禾沒說話，只微微闔著眼。
銅鏡裡的少女被一片豔紅裹著，眉眼如畫，唇上點了胭脂，紅得像是春日裡開得最盛的海棠。
可那雙眼睛，清凌凌的，沒有新嫁娘該有的羞怯，反而像是一潭深水，映著滿室的紅，也映著窗外尚未亮起的天光。
她在想很多事。
想齊昭屹送來的那方紫檀木匣子，想那把硌手的黃銅鑰匙，想曹氏那雙在暗處窺視的眼睛，想城西杏花巷裡那個林府的老管家。
也想謝氏昨夜塞在她手裡的那包桂花糖蒸栗粉糕，想延昱那雙烏溜溜的、會笑的眼睛。
“姑娘，該點面靨了。”
劉娘子捧起一小盒胭脂，用細簪子挑了一點，輕輕點在她眉心。
那點紅落在雪膚上，像雪地裡落了一瓣梅，豔得近乎淒厲。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急促卻輕，是妙妙。
妙妙掀了簾子進來，眼眶先紅了。
她今日也換了新衣裳，青粉色的比甲，頭髮上簪了朵紅絨花，是陪嫁丫鬟的打扮。
她手裡捧著一個鎏金手爐，走到沈清禾跟前，聲音發哽：“姑娘，夫人來了。”
話音未落，謝氏已跨進門來。
她今日穿了件暗紫紅繡金團壽字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插了支赤金點翠的鳳釵。
可沈清禾從鏡子裡一看，便瞧出母親眼底那片青黑。
謝氏定是一夜未眠。
“都出去吧。”謝氏揮了揮手。
梳頭娘子們魚貫而出，石榴走在最後，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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