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被帶進來的時候，正堂裡安安靜靜的。
她走在金嬤嬤前頭，步子不快不慢的，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色棉褙子，頭髮挽了個鬆鬆的髻，插了根素銀簪子，整個人瞧著乾乾淨淨的。
她進門的時候先是低著頭，走到正堂中央才慢慢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沈承秉，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謝氏和沈清禾，然後規規矩矩地跪了下來。
“妾身給老爺請安，給夫人請安。”她的聲音跟平時一樣，細細軟軟的。
沈承秉坐在椅子上沒讓她起來。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這個低眉順眼的女子：“柳氏，這些年你在府裡，我自認沒有虧待過你。你吃穿用度哪一樣短過你的？你生的淮璟，我也給他請了先生、安排了差事，從沒嫌棄因他是庶出就薄待了他。你跟我說，你到底為什麼要害芷柔？”
柳姨娘抬起頭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茫然。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沒聽明白沈承秉在說什麼似的：“老爺……您說什麼？妾身為什麼要害少夫人？妾身跟少夫人無冤無仇的，平日裡見都沒見過幾回面，妾身怎麼會害她？”
沈承秉把面前的茶盞往旁邊推了推，露出底下壓著的那個青布荷包和幾塊碎銀子：“那你認識不認識這個？”
柳姨娘看了一眼那荷包，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可那變化極快，快到她垂下眼皮的功夫就已經恢復如常了。
她搖了搖頭：“妾身不認識這個荷包。”
“翠兒說這是你給她的。”沈承秉盯著她的眼睛，你給她五兩銀子做定錢，事成之後還有五兩。她說這荷包是你親手遞給她的。”
柳姨娘的身子微微一僵，可她很快穩住了，垂下眼皮，聲音還是那副柔柔弱弱的調子：“翠兒是妾身的同鄉，妾身平日看她不容易，偶爾接濟她些銀錢衣裳，這荷包大概是妾身給她的吧，妾身也不記得了。可妾身給她的東西，跟害少夫人有什麼關係？翠兒她……她怎麼能這麼冤枉妾身？”
她說到冤枉兩個字的時候抬起眼來看了看沈承秉，眼眶微微紅了，像是委屈得不行的樣子。
“老爺，妾身在沈府十幾年了，什麼時候跟人紅過臉？妾身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怎麼就敢害少夫人了？翠兒她是妾身的同鄉，妾身平日裡看她可憐給了她些東西，她轉頭就把髒水潑到妾身身上來，妾身實在是想不通她為什麼要這樣恩將仇報。”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上了細細的顫音，拿帕子沾了沾眼角，看著確實委屈得很。
沈承秉看著她這副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被押在旁邊跪著的翠兒，聲音沉了幾分：“翠兒，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翠兒跪在旁邊，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聽見沈承秉叫她，抬起頭來看了柳姨娘一眼。
那一眼裡有害怕，有糾結，也有一種豁出去了的決絕。
“老爺，”翠兒的聲音又啞又顫，可這回她說得比方才利索了，“柳姨娘她還跟奴婢說了別的話。她說現在蘇姨娘不在了，府裡最得寵的妾侍就是她，她還有一個兒子傍身，有靠山。她幫奴婢除掉大少爺的嫡孫，往後若是她自己生了個兒子，那就是府裡的長孫，到時候就讓二少爺收奴婢做妾，給奴婢一個名分。”
她這話一齣口，整個正堂裡安靜了一瞬。
沈承秉臉上的表情先是震驚，然後是不可置信。
他轉頭看著柳姨娘，那目光像是要把柳姨娘從頭到腳剝開來看看她裡頭到底裝了什麼。
柳姨娘跪在那兒，依舊柔柔弱弱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老爺！她說謊！妾身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妾身一個吃齋唸佛的人，怎麼可能說出收丫鬟做妾這種話來？翠兒她是為了脫罪才編這些瞎話的！”
“我編瞎話？”
翠兒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柳姨娘，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豁出去之後什麼都不怕了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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