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午後，昭明居的院子被日頭曬得暖洋洋的。齊珏蹲在廊下看螞蟻搬家，小傢伙看得專注，連沈清禾走到他身後都沒察覺。
“母親！”齊珏回頭看見她，眼睛一亮，“螞蟻還在搬呢！從早上搬到這會兒，都沒歇過！”
沈清禾蹲下身，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青磚縫裡果然有一串黑蟻，排著隊銜著白色的卵粒，正急匆匆地從石縫深處往外爬。她伸手摸了摸齊珏的後腦勺，聲音放得很輕：“那珏兒說，它們為什麼要搬？”
“春杏姐姐說快下雨了。”齊珏仰起小臉，又湊近她壓低聲音，“可我覺得……它們是不是害怕什麼？”
沈清禾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這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他稚拙的直覺比這府裡大多數人都要準。
她站起身，牽著齊珏往屋裡走。剛在廊下站定，石榴從院門方向快步走進來，到她跟前停住，壓低聲音說：“夫人，曹氏那邊有動靜了。”
“什麼動靜？”
“奴婢讓人盯著她，今早她從太夫人院裡出來，沒直接回自己屋，在花園裡拐了個彎，跟二夫人身邊的劉嬤嬤說了幾句話。”
“說了什麼？”
“隔得遠聽不真切，只瞧見劉嬤嬤塞了個東西給她，曹氏攥著就回了屋，一直沒出來。”
沈清禾站在廊下，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彎了彎唇角。
“好。她不來找我，那我就去找她。”
石榴怔了一下：“夫人，您要直接去找曹氏？”
“她手裡攥著東西，心裡頭正亂，這時候去，她沒工夫編謊話。”沈清禾轉身進了屋，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頭髮重新挽過，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樸素得像是要去園子裡走一走。
她沒帶多少人，只帶了石榴和一個面生的小丫鬟，沿著迴廊不緊不慢地往太夫人院子的方向走。走到花園拐角處，她腳步一轉，繞進了通往後罩房的那條窄巷。
曹氏住在太夫人院後的一間小抱廈裡，地方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沈清禾走到院門口時，門虛掩著，裡頭隱約傳來翻動東西的窸窣聲。她沒有敲門，直接伸手推開了。
曹氏正蹲在牆角一口舊箱籠前翻找什麼，聽見門響猛地回過頭來，臉上那一瞬間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慌張、警惕、還有一絲來不及藏好的心虛。她看見是沈清禾，飛快地垂下眼簾，站起身來行了個禮：“夫人怎麼到這兒來了？這地方腌臢，仔細髒了您的鞋。”
“曹嬤嬤說話真客氣。”沈清禾跨過門檻，目光掃過那口箱籠，裡面散著幾件舊衣裳、幾卷泛黃的布頭，看著像是普通的舊物，但她注意到箱籠底層有一塊木板明顯被撬動過，邊角還留著指甲的劃痕，“我正好路過，想起昨兒世子爺說想認認舊物，便順道來看看嬤嬤收拾得怎麼樣了。”
曹氏的表情微微一僵。她下意識地側了側身，擋住那口箱籠：“回夫人，老奴正收拾著呢。只是東西年頭久了，一時半會兒翻不全，要不……等老奴整理齊了再親自送到昭明居去？”
“不忙。”沈清禾笑了笑，語氣溫溫和和的，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她在屋裡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抬眼環顧了一圈這間小抱廈，牆角供著一尊小小的觀音像，案上一碟供果還新鮮，像是剛換的，“嬤嬤在這兒住了有些年頭了吧？”
“回夫人，九年了。”曹氏垂手站著，脊背微微繃著。
“九年。”沈清禾點了點頭，“那裴夫人在時，嬤嬤也住這兒？”
曹氏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是。夫人嫁進來後，老奴便一直住在這間屋裡，伺候夫人飲食起居。”
“那裴夫人的事，嬤嬤應當是知道得最清楚的。”沈清禾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閒聊般的隨意，“她病重那陣子，是誰在跟前伺候？”
曹氏回答得很快：“是老奴和夫人身邊的兩個大丫鬟。只是後來夫人病得重了，太夫人怕人不夠，又從外頭請了幾個有經驗的嬤嬤來幫著照看。”
“外頭請的？”沈清禾微微偏了偏頭，“哪家請的？”
曹氏沉默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是二夫人。”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沈清禾沒有立刻追問。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落在曹氏垂在身側的手上，那雙手保養得不算好，指節粗大，可此刻卻攥得緊緊的，指腹泛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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