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裴老太太重新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沈清禾臉上，那目光裡那層審視的殼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這方子上寫的，是太醫院的筆跡。當年給裴氏看病的太醫，是誰？”
“還在查。”沈清禾如實答道，“這件事牽涉到府外的人，清禾不敢擅專。老太太若是有線索，清禾洗耳恭聽。”
裴老太太沒有立刻回答。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裴大夫人身後的那個年輕婦人。
那個婦人自始至終沒有說過話，一直低眉順眼地站著，存在感低得像一截安靜的影子。
可在裴老太太看向她的那一瞬間，沈清禾注意到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翠蘭，”裴老太太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沉沉的疲憊，“你過來。”
那個年輕婦人走上前來，在裴老太太身側站定，垂著眼簾。
“世子夫人，這是翠蘭。”裴老太太的聲音沙啞著，“她從前是裴氏屋裡的大丫鬟。裴氏出嫁時，她跟著陪嫁進了侯府，在裴氏身邊伺候了兩年。後來裴氏病重，她告假回了裴家。”
沈清禾的目光落在翠蘭臉上。
她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一種長年低眉順眼養成的柔順。
可她垂在身側的那雙手，指節微微泛著白。
“翠蘭，”裴老太太說，“你跟世子夫人說說，你當年為什麼告假回來。”
翠蘭的呼吸微微重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又細又輕：“回夫人，奴婢當年告假，是因為……因為奴婢在侯府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花廳裡的空氣再度凝住了。沈清禾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翠蘭的指尖攥著袖口，指節泛白：“奴婢當年在夫人身邊伺候的時候，有一回夜裡給夫人送藥，看見曹嬤嬤正在往裡加東西。奴婢當時沒敢聲張，後來偷偷問過曹嬤嬤，她說那是二夫人給的補藥，說是對夫人身子有好處的方子。奴婢當時半信半疑，可奴婢不敢問夫人，也不敢問二夫人，只能把這事憋在心裡。”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著顫：“後來夫人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奴婢心裡頭越來越害怕。奴婢怕若是有一天夫人出了什麼事，奴婢知情不報，會被人當成同謀。所以奴婢就告了假，回了裴家。”
她說完最後幾個字的時候，頭已經低得快要貼到胸口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沈清禾看著她，又看了看裴老太太。裴老太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東西：“這丫頭回來之後不敢跟我說實話，只說是在侯府受了委屈待不下去了。我信了她，讓她留在我身邊，一留就是三年。”
她說著，看向沈清禾：“若不是今日你拿出這些證據來，她大概還不敢開口。是我裴家對不起裴氏。”
這話從裴老太太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已經啞得不像話了。
沈清禾看著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看著她眼底那層壓了三年終於崩塌的水光，心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沉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她沒有安慰裴老太太，也沒有替她找補什麼，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老太太不必自責。這件事的兇手是二夫人，裴家也是受害者。先夫人的公道，侯府會給她一個交代。”
裴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將那油紙包仔細地收進袖中，然後站起身，朝沈清禾微微欠了欠身：“多謝世子夫人。裴家的女兒……總算沒有白死。”
沈清禾連忙側身避開了這一禮，伸手扶住了裴老太太的手臂：“老太太言重了。清禾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送走裴家一行人時，日頭已經到了中天。
沈清禾站在花廳門口，看著裴老太太被丫鬟攙扶著上了馬車，翠蘭跟在她身後，臨上車時回頭看了沈清禾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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