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安是午後回來的。
他進門時身上帶著一股深秋曠野的寒氣，靴底沾著幹黃的泥，風塵僕僕地站在前院書房裡，一五一十地稟報：“人找到了。在煤窯後頭的一間地窖裡鎖著，手腳都綁著，嘴裡塞了布。小的到的時候看守的人已經跑了，大約是得了信。人沒事，就是餓了兩天，身上有幾道鞭子抽的印子，不重。小的先把他安置在城外莊子上，讓大夫看過了，都是皮外傷，將養幾日就能好。”
沈清禾站在屏風後面聽著。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站著的時候要用手託著腰後，站久了腿會發酸。可她還是來了，她想知道秋紋的弟弟到底知道多少。
“他怎麼說？”齊昭屹的聲音從屏風那邊傳過來。
“回世子爺，小的問了幾句。他叫劉三順，今年十七。他說他從前在礦上做過半年工，後來被攆出來，是因為他撞見吳東家跟一個徽州來的人在賬房裡說話。那個徽州人給了吳東家一封信，吳東家看完就把信燒了，然後把劉三順攆了。劉三順說，他當時躲在賬房後頭偷看，看見那封信的封口上蓋著一個紅印子，他沒看清是什麼字，但記得那個印是圓的。”
圓的紅印。沈清禾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坤寧宮的印是方的，方嬤嬤的私印是圓的。張永昌死前交出來的那枚銅印，就是圓的。
“他還知道什麼？”齊昭屹問。
“他說吳東家每隔半個月就會去城裡一趟，每次都去同一家茶鋪，見同一個人。那個人長得什麼樣他不敢看，只知道是個四十來歲的男的，穿灰布衣裳，左邊眉毛上有一顆痣。”
沈清禾的手指在屏風邊框上輕輕收緊了。左邊眉毛上有痣，徽州口音，灰布衣裳。跟秋紋說的一模一樣。
“吳東家人呢？”
“跑了。小的到煤窯的時候，吳東家已經不在了。窯上的人說他前日夜裡走的，帶走了所有賬冊和現銀。小的讓人在煤窯裡搜了一圈，在賬房裡找到一樣東西。”劍安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匣子，雙手遞上去，“這個匣子藏在賬房後牆的暗格裡，沒有鎖，裡頭只有一樣東西。”
齊昭屹接過匣子開啟。沈清禾從屏風後轉出來，走到他身邊。匣子裡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面泛黃，邊角捲翹，看著有些年頭了。齊昭屹展開那張紙，沈清禾湊過去看，上面是一份契約，寫的是三年前吳東家在城外購置煤窯的文書，出銀子的東家署名一欄裡，寫著一個名字，方德勝。
沈清禾的手指點在那個名字上：“方德勝。方嬤嬤的侄子。”
齊昭屹把契約收好，合上匣子，看向劍安：“你繼續盯著城外。吳東家跑了，但他跑不遠。他帶著賬冊和銀子，出不了京城地界。把各處的城門都打點一下，看到灰布衣裳眉毛有痣的人，攔下來。”
劍安應聲退了出去。書房裡安靜下來，沈清禾扶著腰慢慢走到椅子邊坐下。齊昭屹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手指搭在案上那張契約上，指節輕輕叩了兩下。
“方德勝。”他開口，聲音沉得像一塊壓在水底的石頭，“方嬤嬤的侄子。方嬤嬤是坤寧宮的掌事，替皇后辦事的。三年前吳東家來京城開煤窯，用的方德勝的銀子。方德勝的姑姑在坤寧宮當差，吳東家拿著這筆銀子在京城落了腳，然後呢？”
“然後在城外開了煤窯，養了一幫人，替方嬤嬤在宮外辦事。”沈清禾接上了他的話，“秋紋的舅舅、那個徽州人、被趕走的周管事，都是這條線上的。他們散在各個角落，各司其職。有人負責盯著侯府，有人負責傳話，有人負責動手。太夫人的香、裴氏的藥，都是這條線上的人做的。”
齊昭屹沉默了一會兒：“現在吳東家跑了，方德勝還在。”
“方德勝在哪裡？”
“方德勝三年前還在徽州，後來來了京城。吳東家開煤窯的時候，他在京城待了半年，之後又回了徽州。可去年冬天，他又來了京城，一直沒走。我讓人查了他的住處，在城南一條巷子裡，深居簡出，很少出門。”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團團在裡面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她此刻緊繃的情緒。她把手搭在腹上，感受著掌心底下的那一小片溫熱，心裡把這條線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方德勝是方嬤嬤的侄子，方嬤嬤是皇后的人。這條線串到這裡，已經跟張永昌臨死前說的那個名字對上了。太夫人的香、裴氏的藥、吳東家的煤窯，所有這些事，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坤寧宮。
她抬頭看向齊昭屹：“你打算怎麼辦？”
齊昭屹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裡面翻湧著的東西沉沉的、暗湧的，像是什麼東西壓在深處快要溢位來，卻被他死死按住了。他開口時聲音很低：“方德勝不能動。動了方德勝，就是動了方嬤嬤。動了方嬤嬤，就是動了坤寧宮。我們現在手裡有的東西——一張契約、一個劉三順的口供、秋紋的供詞，夠扳倒一個方嬤嬤，可扳不到她背後的人。”
“那就先扳方嬤嬤。”沈清禾說。
齊昭屹看著她，微微皺了一下眉。
“方嬤嬤倒了，皇后身邊就少了一個替她辦事的人。方嬤嬤替皇后做了多少事，她自己心裡有數。如果她知道皇后保不住她，她會不會咬出更多東西來？”沈清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篤定，“張永昌死的時候咬斷了舌頭，因為他怕。可方嬤嬤在宮裡待了一輩子，她比誰都清楚，替主子辦了一輩子事的奴才，到了最後關頭，主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丟出去頂罪。她若不想死，就會自己找活路。”
齊昭屹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種安靜的、篤定的光。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方嬤嬤是奴才，她比張永昌怕死。張永昌死了，他家人能活。方嬤嬤若死了，她侄子的生意、她孃家的體面，全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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