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清禾讓人把秋紋從偏房裡帶出來。
秋紋這些天被關著，人瘦了一圈，眼眶凹陷，嘴唇乾裂，站在堂屋裡兩條腿直打顫。沈清禾讓她坐下，又讓石榴端了一碗熱粥來。秋紋捧著粥碗，手抖得厲害，粥湯灑了一半在衣襟上，卻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喝完了。
“你弟弟找到了。”沈清禾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人活著，沒缺胳膊沒少腿，皮外傷養幾日就好。”
秋紋捧著粥碗的手猛地一顫，抬起頭來看向沈清禾，眼眶裡的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堵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夫人……真的？”
“真的。現在人在城外莊子上，大夫看著，吃穿不愁。”
秋紋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碗裡，她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然後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肩膀劇烈地抖著，哭得說不出話來。沈清禾沒有叫她起來，只是安靜地等著她哭完。
“秋紋，”等她的哭聲漸漸歇了，沈清禾才開口，“你弟弟能活著回來，是因為你還沒有開口。那邊的人以為你還扛著，所以留著他的命當籌碼。可你若是開口了，他們就會滅口。你弟弟的命，現在攥在你手裡。”
秋紋伏在地上，肩膀還在抖，可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奴婢……奴婢什麼都招。那個人長什麼樣、在哪裡見過面、說了什麼話，奴婢全招。”
沈清禾微微點了一下頭。石榴拿來了紙筆，在矮几上鋪開。秋紋跪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寫得極慢，字跡歪歪扭扭，可每一句都寫得仔細。那個徽州人的相貌、體態、口音、慣穿的衣裳、喜歡在什麼地方跟人碰面、每次碰面說了什麼，事無鉅細，都落到了紙上。
寫完之後按了手印，沈清禾讓石榴把供詞收好，又讓妙妙把秋紋帶下去換身乾淨衣裳，吃頓飽飯。秋紋臨走時回頭看了沈清禾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謝謝，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午後劍安回來了，帶回了方德勝的訊息。
方德勝住在城南一條叫柳葉巷的窄巷子裡，巷子深，兩面是灰撲撲的磚牆，牆上爬滿了枯藤。他住的是巷子盡頭的一間獨門小院，院門常年緊閉，偶爾有人看見一箇中年男人出來買米買菜，買了就回去，從不在街上多逗留。據巷口的雜貨鋪掌櫃說，那男人搬來快一年了，很少跟人打交道，但每隔十天半個月，會有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人來找他。穿灰布衣裳的人，左邊眉毛上有一顆痣。
“那個徽州人果然還在城裡。”沈清禾對坐在對面的齊昭屹說，“他沒走遠，還在跟方德勝接頭。”
“我讓人盯著方德勝的院子。”齊昭屹說，“今天夜裡，只要那個徽州人再出現，就連方德勝一起拿了。”
沈清禾點了點頭。她低頭看著案上秋紋寫的那份供詞，又想了想劉三順說的那封信上的圓印子。方嬤嬤的私印，圓的，紅色。方德勝是方嬤嬤的侄子，他手上有方嬤嬤的信物，能呼叫方嬤嬤在外面的人。如果方嬤嬤突然發現這條線被侯府掐住了，她會怎麼做？
“齊昭屹，”她抬起頭來，“你說方嬤嬤現在知不知道方德勝已經暴露了？”
齊昭屹想了想：“吳東家跑了，煤窯被查了，方德勝應該已經得了訊息。他今天沒有跑，說明他覺得柳葉巷那個院子還安全。可他若是再收到一個訊息——比如有人告訴他，侯府已經查到了方嬤嬤頭上——你說他會怎麼辦？”
“他會去找方嬤嬤求救。”沈清禾說，“方嬤嬤若是不救他，他就把方嬤嬤供出來。方嬤嬤若救他，就說明方嬤嬤自己也不乾淨。”
齊昭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卻是這幾日來他臉上第一次出現的鬆動：“所以你想放一個假訊息進去，讓方德勝慌。”
“對。”沈清禾說，“讓人扮成方嬤嬤那邊的人，去柳葉巷傳話，就說侯府已經查到了方嬤嬤頭上，讓她早做準備。方德勝聽了這話，要麼去找方嬤嬤對質，要麼自己跑。他不管做哪一樣，我們都能跟上。”
齊昭屹站起身：“我去安排。”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側過頭來看了沈清禾一眼。她坐在燈下，手裡攥著那份供詞，肚子高高地隆起，燭光把她整個人映得柔和而暖融。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低聲說了一句：“你今天別熬太晚。”
“知道了。”
當夜二更天，柳葉巷方德勝的院門外，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年輕男人拍了門。門開了一條縫，方德勝探出半張臉來，看見來人的面孔，臉色變了一瞬。那年輕男人低聲說了幾句話，方德勝的臉色越來越白，最後一把將門拉開，讓那人進去了。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院門又開了。方德勝提著一個包袱匆匆走出來，左右張望了一下，快步往巷子深處走去。他沒有注意到身後暗處，劍安帶著兩個人無聲地跟了上去。
方德勝沒有出城。他拐了三條巷子，最後停在一條更窄的巷子盡頭，那扇門比柳葉巷的院子還小。他抬手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又敲了兩下。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髮花白，穿著體面，一看就是宮裡出來的做派。
方嬤嬤。
劍安躲在巷口暗處，看著方德勝閃身進去，門重新合上。他沒有動，只是朝身後的人遞了個眼色。一個人留下來盯著，另一個人飛快地往侯府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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