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嬤嬤是子時三刻被押進昭明居偏廳的。
劍安把人往地上一推,方嬤嬤膝蓋磕在青磚上,悶響一聲,她硬是沒吭。兩隻胳膊被反綁著,頭髮散了一半,那件灰藍緞面的褙子還是出宮時穿的,料子是好料子,只是這會兒蹭了泥,滾了灰,皺巴巴地裹在身上。她抬起頭來,目光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沈清禾坐在上首,齊昭屹在側面的椅子上靠著,石榴站在門口,劍安退到了屏風後頭。
方嬤嬤的目光最後落回沈清禾臉上,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又冷又硬,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你們敢動我,知道我是誰的人嗎?”
聲音不高,嗓子是啞的,可那股子從宮裡帶出來的倨傲還在,像一層薄冰,踩上去嘎吱響。
沈清禾沒接話。她把手邊那疊紙拿起來,慢慢走到方嬤嬤面前,蹲下身,跟她平視。兩人之間隔了兩步的距離,燭火在中間晃著,把沈清禾的影子投在地上,直直地鋪到方嬤嬤膝蓋前。
“秋紋,”沈清禾翻開第一頁,“你認得吧?太夫人院裡換安神香的丫頭。她供了,香灰裡摻洋金花,是你的人給的。”
方嬤嬤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輕,很快,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瞬。
沈清禾翻到第二頁:“劉三順,秋紋的弟弟。被吳東家從煤窯攆出去又塞回來,拿他一條命逼秋紋就範。劉三順親眼看見吳東家跟一個徽州人在賬房說話,那徽州人左邊眉毛上有一顆痣。”
方嬤嬤嘴角那點笑意僵了一瞬。
“方德勝。”沈清禾翻到第三頁,“你侄子。三年前從徽州來京城,用方嬤嬤給的銀子替吳東家盤下煤窯。這是契約,上頭寫著方德勝的名字,出銀子的東家那一欄。”
她把那張紙舉起來,湊到方嬤嬤眼前。方嬤嬤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停了一息,只一息,然後移開了。她偏過頭去,盯著牆角那盞燈,嘴唇抿成一條線。
“方嬤嬤,”沈清禾合上紙冊,站起來,低頭看著她,“你替宮裡辦了多少年差?”
方嬤嬤不說話。
“二十年?三十年?”沈清禾走回椅子邊坐下,聲音不疾不徐,“你在坤寧宮當掌事,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宮外還養著方德勝這條線。吳東家替你跑腿,徽州人替你傳話,周管事替你盯著侯府。你在宮裡伺候主子,宮外的事,你侄子替你盯著。一條線串了三撥人,不容易。”
方嬤嬤仍然不說話。可她的肩膀開始微微繃緊了。
“太夫人的香是你讓人換的,裴氏的藥也是你經手的。”沈清禾的聲音低下去,壓得很平,“裴氏死了三年,張永昌咬舌自盡,方嬤嬤,這些事加起來,夠你死幾回?”
方嬤嬤終於轉過頭來看她。那雙眼睛在燭火底下幽幽地亮著,裡面有東西在翻湧,但被死死壓著。她盯著沈清禾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世子夫人,”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穩了些,“你說這些,有證據嗎?”
“我方才拿的,不是證據?”
“那點東西,”方嬤嬤搖了搖頭,“秋紋一個丫鬟的話,劉三順一個礦工的證詞,還有我侄子的契約。這些東西,拿出去能定我的罪?”
她抬起下巴,嘴角那點笑意又浮上來:“老奴是坤寧宮的人。坤寧宮的人犯了事,順天府管不著,大理寺也管不著。要審老奴,得皇后娘娘點頭。”
沈清禾看著她那張臉。燭火映著,方嬤嬤的麵皮鬆弛,眼下有紋,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硬得很,是一輩子在宮裡頭刀尖上舔血練出來的硬。她不怕秋紋的供詞,不怕劉三順的證言,不怕方德勝的契約。她怕的是這些東西后頭的東西。
“你說得對,”沈清禾點了點頭,“這些東西送到順天府,確實治不了你的罪。可如果送到別的地方呢?”
方嬤嬤的笑容淡了一瞬。
“比如,”沈清禾慢慢地說,“三皇子府。”
方嬤嬤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極快,快到她垂下眼皮的工夫就壓了回去,可沈清禾看見了。她看見方嬤嬤攥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指節泛白,然後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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