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嬤嬤說完這些，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膝蓋一軟跪坐在地上，兩隻手撐在青磚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可沒有哭出聲來。
沈清禾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方嬤嬤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眼看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很亂，有恨，有慌，還有一絲極細的、像溺水的人看見浮木似的東西。
“我方才說的都是真的。”方嬤嬤的聲音啞著，“程七那本冊子拿回來，你就能把這條線連根拔了。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說。”
“方德勝。”方嬤嬤的嘴唇哆嗦著，“他什麼都不知道。我讓他去煤窯送銀子，他就送銀子。我讓他把契約收著，他就收著。他膽子小，不敢問，也不敢跑。你們抓了他，他什麼都招不出來，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你……你別殺他。”
沈清禾看著她。
方嬤嬤這個人，替皇后辦了三十年的事，害了裴氏，害了太夫人，經手的陰私樁樁件件都夠她死幾回。可這會兒她跪在地上求的，是那個替她跑腿、什麼都不知道的侄子。
“方德勝的命，我可以保。”沈清禾開口，聲音不高，“但他得配合。他替吳東家盤下煤窯的事，他得寫一份供狀，簽字畫押。供狀交出來之後，我會讓人送他去南邊，給他換個身份，他這輩子別回京城。”
方嬤嬤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伏下身去，額頭抵在冰涼的青磚上，磕了一個頭。
“多謝世子夫人。”
石榴把人帶下去之後，偏廳裡安靜了很久。齊昭屹把案上那張方嬤嬤交出來的信收進檀木匣子，又把半截銅印也放回去，鎖好。他做完這些，走到沈清禾身邊坐下來。
“程七那邊，劍安天亮之前應該能帶回來。”他說。
沈清禾點了點頭。她坐在椅子上，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感覺到團團在裡面輕輕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齊昭屹。
“那本冊子拿到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齊昭屹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地跳著。
“留著。”他說，“現在不動。皇后雖然倒了，可她在宮裡待了三十年，黨羽不可能一下子清乾淨。那本冊子是個把柄，攥在手裡，什麼時候用，看時機。”
沈清禾想了想，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她開口，“方嬤嬤說程七拿冊子跟方德勝要銀子，方德勝沒給。那方德勝手裡還有沒有別的？”
齊昭屹睜開眼看她。
“方德勝替方嬤嬤跑腿跑了三年，方嬤嬤的事，他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沈清禾的聲音不高，“他說他不知道，是他不敢知道。可他不問，不代表他沒聽、沒看、沒記。方嬤嬤方才說他膽子小，膽子小的人，往往心細。”
齊昭屹沉默了一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比我想得還細。”他站起身，“我去前院，等劍安回來之前，先讓人把方德勝再審一遍。”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側過頭來看了沈清禾一眼。
“你該歇了。”
“知道了。”
門合上之後，偏廳裡只剩下沈清禾一個人。她把手搭在小腹上，低頭看著自己指節上那道被紙邊劃出來的細痕，很淺，幾乎看不見。
她想起方才方嬤嬤伏在地上磕頭的樣子。那個人替皇后辦了一輩子的事，到頭來跪在地上求的，是保住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侄子。說她可恨，她手上沾的血夠她死幾回。說她可憐，她替人賣命賣了一輩子，最後連自己侄子的命都保不住。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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