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勝被關在偏院柴房裡已經兩個時辰了。
劍安把人帶進來的時候搜過身，身上除了一個錢袋子和一塊舊帕子，什麼都沒有。柴房不大，靠牆堆著半屋子劈好的柴火，地上鋪了一層乾草，方德勝就縮在那堆乾草上，兩隻手抱著膝蓋，整個人團成一團。他今年二十七，可看著比實際年紀小些，瘦長臉，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下巴上稀稀拉拉幾根胡茬，縮在那兒倒像個沒長開的半大孩子。
齊昭屹推門進去的時候，方德勝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乾得起皮，哆嗦著開口：“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替我姑姑跑腿的，她讓我送銀子我就送銀子，旁的什麼都不知道。”
齊昭屹沒理他，在柴房裡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劍安搬的椅子，擱在門裡頭，齊昭屹坐上去，兩條腿交疊著，手搭在膝蓋上，看著方德勝。
“你姑姑是誰？”
“方……方嬤嬤。坤寧宮的方嬤嬤。”
“她讓你給誰送銀子？”
“一個姓吳的，叫吳東家。在城外開煤窯的。”
“送了多少？”
方德勝頓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記不清了……三年了，有時候送，有時候不送……”
“三年，”齊昭屹重複了一遍，“你姑姑在宮裡當差，你在外頭替她送銀子。三年送了多少錢，你記不清？”
方德勝不說話了。他的手指摳著乾草，一根一根地扯，指甲縫裡塞滿了草屑。
“方德勝，”齊昭屹的聲音不高，可柴房裡太安靜了，每一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你姑姑已經招了。”
方德勝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閃過什麼東西，極快，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她……她招什麼了？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就是讓我送銀子，旁的事她也不清楚……”
“她招了。”齊昭屹打斷他，“她招了吳東家替她養暗線，招了程七替她傳信，招了秋紋往太夫人香裡摻東西，招了張永昌的方子經她的手送出去。方德勝，你姑姑在坤寧宮當了幾十年差，手底下的人命不止一條。你替她跑了三年腿，送了多少銀子、經了多少人的手、見過哪些人，你心裡沒數？”
方德勝的臉色白了一層。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半天沒發出聲來。
“我……”他終於擠出幾個字，“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姑姑讓我送銀子，我就送銀子。她讓我把鋪子盤下來，我就去盤鋪子。吳東家跟程七說話，從來不讓我在場。我就在外頭等著，等他們說完話，我把銀子遞進去就走。他們說什麼、做什麼，我從來沒問過。”
“你從來沒問過，”齊昭屹看著他，“可你看見過。你看見吳東家跟程七說話，看見程七把信塞給吳東家，看見吳東家看完信之後把信燒了。你看見了，你沒問，但你記住了。”
方德勝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你記性怎麼樣？”齊昭屹忽然問了一句不著邊的話。
方德勝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你姑姑說你膽子小。”齊昭屹的聲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膽子小的人，做事仔細。你替她跑了三年腿，送的每一筆銀子、經手的每一份契約、見過的每一個人，你敢說你腦子裡沒有一本賬？”
方德勝低下頭去。他攥著乾草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整個人縮得更小了一圈。
“我不問你姑姑的事，”齊昭屹說，“我問的是你看見的事。吳東家跟程七在賬房裡說了什麼，程七每次來拿信穿什麼衣裳，那封信上蓋的什麼印，你見了什麼人，對方給了你什麼，你給了對方什麼。你記得多少，說多少。”
方德勝沉默了很久。
柴房外頭起了風，吹得窗紙沙沙響。劍安站在門口，手搭在刀柄上，目光落在方德勝身上，一動不動。齊昭屹坐在椅子上，沒有催他，就那麼等著。
“程七，”方德勝終於開口了，聲音又幹又澀，“每次來拿信都穿灰布衣裳，左邊眉毛上有一顆痣。他走路有點跛，左腳，走快了看得出來。他每次來都不進門，在巷口等著，我姑姑讓我把信遞出去，他就接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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