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屹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那是誰?”
方嬤嬤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去,看著自己攥在膝上的手,看了很久。等她再抬起頭來時,眼底那層東西變了,變得沉了,像一潭積了太久的死水。
“我只是替人傳話。”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那個人……你們惹不起。”
偏廳裡安靜了幾息。
沈清禾放下茶盞,站起身。她慢慢走到方嬤嬤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方嬤嬤仰起臉,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燭火,一晃一晃的。
“方嬤嬤,”沈清禾開口,聲音不高,“你在坤寧宮三十年,替人辦了三十年的事。裴氏死了,太夫人差點死了,張永昌死了,秋紋的弟弟被人拿命要挾,方德勝替你跑了三年腿,最後連自己親姑姑保不保得住都不知道。你替那個人辦了這麼多事,你落著什麼了?”
方嬤嬤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你方才說,那人我們惹不起。”沈清禾蹲下來,視線與她齊平,“可你已經惹了。從你在太夫人香裡摻洋金花那天起,從你經手張永昌的方子那天起,你就已經站在了這件事裡頭。你替那個人辦事,辦了三十年,到頭來他保你了嗎?皇后倒了,方嬤嬤還站著。可皇后倒了之後,你還能站多久?”
方嬤嬤盯著她,嘴唇微微哆嗦著。
“你剛才說程七手裡有冊子。”沈清禾的聲音很平,“那本冊子拿回來,上頭有方爺的名字,也有你方嬤嬤的名字。冊子交上去,第一個被推出來的就是你。你替人辦了三十年的事,最後連一個方嬤嬤的名分都保不住,你替誰扛?”
方嬤嬤沒有說話。她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抽走了支撐。
“我把你關在偏院,對外說你已經送去順天府了。”沈清禾站起身,退後一步,“你在偏院住著,沒人知道你還在侯府。那本冊子拿回來之前,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想不清楚,你就一直住著。”
方嬤嬤抬起頭來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很複雜,有恨,有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啞著嗓子問了一句:“你留我一條命,圖什麼?”
“圖你把話說清楚。”沈清禾說,“你說那人我們惹不起,可你還沒說那人是誰。等你說清楚了,你再問我圖什麼。”
方嬤嬤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石榴進來把人帶了下去。偏廳裡只剩下沈清禾和齊昭屹。齊昭屹站起身,走到沈清禾身邊,伸手將她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你真打算留她?”
“留。”沈清禾說,“她方才說二十年前的那封信,不是皇后讓她送的。皇后那年剛進宮,才是個嬪。二十年前能在坤寧宮後殿發號施令的人,不是皇后。”
齊昭屹沒有說話。他看著沈清禾,眼底翻湧著的東西沉沉的。
“太后。”沈清禾的聲音很輕,“二十年前,太后還是皇后。先帝的皇后。”
偏廳裡的燭火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長長的,一動不動。
窗外,天光已經泛青了。十月清晨的寒氣從門縫裡鑽進來,涼颼颼地貼著地面漫過來。沈清禾攏了攏衣襟,感覺到團團在肚子裡輕輕動了一下。
“齊昭屹,”她開口,“這件事,怕是比我們想的要深。”
齊昭屹伸手將她的手攏進掌心裡,握了握。
“深不深的,”他說,“咱們已經在水裡了。往後退是淹,往前走也是淹。那就往前走。”
沈清禾靠在他肩上,閉了一會兒眼。
偏廳裡安靜極了,只有蠟燭燒到盡頭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新換的燭芯在燭臺上慢慢矮下去,一寸一寸地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