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嬤嬤被帶走之後，偏廳裡的燈還亮著。
沈清禾坐在椅子上沒動，手搭在小腹上，低頭看著案上那張坤寧宮的信紙。齊昭屹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看著外頭漆黑的院子。兩個人都沒說話，外頭起了風，吹得廊下的燈籠一晃一晃的，光影在窗紙上忽明忽暗。
齊昭屹先開口：“你去歇著。”
“不急。”沈清禾說，“程七那邊還沒回來，我躺下也睡不著。”
齊昭屹沒再勸。他走回來，在沈清禾對面坐下，伸手把那張信紙摺好收進袖中。兩人就這麼坐著，一個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一個端著已經涼透的茶慢慢抿著。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石榴先從外頭進來，臉色不對。她快步走到沈清禾身邊，壓低聲音：“夫人，外頭來了人。坤寧宮的，說是傳皇后口諭，要提方嬤嬤回宮。”
沈清禾放下茶盞。
齊昭屹睜開眼，兩個人對視了一息。
“幾個人？”齊昭屹問。
“一個太監，帶了四個隨從。太監姓劉，說是坤寧宮的內侍。人就在前院門口站著，沒讓進來。”
齊昭屹站起身。他理了理衣襟，往外走。沈清禾也跟著站起來，石榴扶了她一把。齊昭屹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她。沈清禾迎著他的目光，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
齊昭屹沒攔她。
兩個人穿過迴廊往前院走。十月夜裡的風冷颼颼的，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光影亂晃。
前院門口，一個四十來歲的太監站在階下。穿著灰藍緞面的內監袍子，外頭罩了一件鴉青斗篷，頭上戴著內監的圓帽，帽簷壓得低低的。身後站著四個隨從，都是短褐打扮，腰裡彆著棍子。前院的門房小廝擋在門口，沒讓人進去。
太監揹著手站在那兒，仰著頭看侯府門楣上那塊匾額，聽見腳步聲才轉過頭來。他看見齊昭屹，又看見齊昭屹身後跟著的沈清禾，臉上堆起一層笑。那笑很薄，像糊在臉上的紙，底下什麼溫度都沒有。
“齊世子。”太監拱了拱手，腰彎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咱家姓劉，在坤寧宮當差。今夜來，是奉皇后娘娘口諭，提方嬤嬤回宮問話。”
齊昭屹站在門檻裡頭，沒有讓開的意思。
“方嬤嬤？”他說，“方嬤嬤不在侯府。”
劉太監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回去：“世子爺說笑了。方嬤嬤今早出宮，說好了傍晚回去，至今未歸。咱家派人查了，方嬤嬤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侯府。世子爺把人交出來，咱家也好回去交差。”
“方嬤嬤確實來過。”齊昭屹說，“昨夜裡，她以坤寧宮掌事的身份來侯府傳話，之後就走了。之後去了哪兒，我不知道。”
劉太監的笑意淡了幾分。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世子爺，明人不說暗話。方嬤嬤在哪兒，您心裡清楚。皇后娘娘的口諭，世子爺是要接的。”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雙手捧著，舉到齊昭屹面前。帛書上頭蓋著坤寧宮的印，跟方嬤嬤交出來的那張信紙上的印一模一樣。
齊昭屹低頭看了一眼那帛書，沒有接。
“劉公公，”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方嬤嬤涉及一樁命案。侯府已經報了順天府，順天府也立了案。按大周律，命案疑犯，順天府有權先行羈押，待審結之後再行處置。皇后娘娘要提人，得先讓順天府結案。”
劉太監的臉色變了。那層薄薄的笑徹底褪了，露出底下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他把帛書收回袖中，盯著齊昭屹看了一會兒。
“齊世子，”他的聲音冷下來，“方嬤嬤是坤寧宮的人。宮裡的人犯了事，自有宮裡的規矩處置，輪不到順天府。世子爺在朝中為官多年，這個道理不會不懂。”
“宮裡的規矩，管的是宮裡的人。”齊昭屹說，“可方嬤嬤在外頭養暗線、經手人命，這已經不是宮裡的事了。劉公公，你回去稟報皇后娘娘，就說方嬤嬤的案子，順天府已經接了。娘娘若是有異議，可以召順天府尹去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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