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太監走後第二天一早，沈清禾去了慈安堂。
天剛亮透，陳嬤嬤正在廊下煎藥，藥罐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院子都是苦味。見沈清禾來了，陳嬤嬤忙站起來行禮，沈清禾擺擺手讓她免了，徑直進了屋。
太夫人靠在榻上，身上搭了件半舊的灰鼠皮褥子，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只是精神頭還差著。她正閉著眼捻佛珠，聽見腳步聲睜開一隻眼皮看了看，又把眼睛閉上了。
“來了？”
“祖母今早覺著怎麼樣？”
“死不了。”太夫人睜開眼，往榻邊的小杌子努了努嘴，“坐。”
沈清禾在杌子上坐下，接過陳嬤嬤端來的藥碗，試了試溫度，遞到太夫人手邊。太夫人接過去，皺著眉頭一口氣灌了下去，把空碗往榻几上一擱，抬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昨夜的事，我聽說了。”
沈清禾沒有意外。侯府裡沒有太夫人不知道的事。
“皇后派人來提方嬤嬤，”沈清禾說，“世子爺攔回去了。”
“攔得好。”太夫人把手腕上的那串沉香木佛珠褪下來，擱在掌心慢慢盤著，“皇后急眼了。她急著要方嬤嬤的命，說明方嬤嬤知道的太多。可你們把人扣住了不交，皇后就睡不著覺。”
“祖母，方嬤嬤只是檯面上的。”沈清禾壓低了聲音，“她後頭還有人。”
太夫人盤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誰？”
“方嬤嬤說，二十年前有人讓她送信，用的坤寧宮的印。可那年皇后才剛進宮，還是個嬪。”沈清禾看著太夫人的臉，“祖母，二十年前，坤寧宮住的是誰？”
太夫人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那串沉香佛珠重新盤起來，珠子一顆一顆地從指縫裡滑過去，轉了三圈。然後她把手串擱在榻几上，側過身來看著沈清禾。
“二十年前，坤寧宮住的是太后。”
沈清禾沒有說話。
“太后是先帝的繼後。先帝的原配皇后走得早，沒留下嫡子。太后進宮後，一直沒懷上。後來先帝駕崩，當今皇上登基，太后被尊為皇太后，移居慈寧宮。”太夫人的聲音沙啞，說得很慢，“這件事，宮裡宮外的人都知道。可很少有人記得，太后在坤寧宮住了整整二十年。”
“祖母，”沈清禾開口，“方嬤嬤替太后辦了三十年的事。裴氏的藥、太夫人的香，都是太后經方嬤嬤的手安排的。皇后可能只是替太后辦事的人。”
太夫人沒有接話。她靠在引枕上，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很慢。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沈清禾臉上。
“清禾，你知道先帝為什麼把侯府的爵位給昭屹的父親嗎？”
“孫媳不知。”
“因為侯府救過先帝的命。”太夫人說，“先帝還在潛邸的時候，有一回遭人暗算，是侯府的老太爺替他擋了一刀。那一刀紮在左肩上，傷了經脈，老太爺的左胳膊從那之後再也抬不起來。先帝登基之後，封了老太爺永靖侯的爵位，世襲罔替。”
沈清禾聽著，等太夫人繼續說下去。
“先帝臨終前，把我叫到榻前。”太夫人的聲音忽然輕了，“那時候昭屹的父親已經不在了，昭屹還小。先帝握著我的手說，‘齊家救過朕的命，朕保齊家一世平安。將來若有人動齊家，你拿著這個，去御前說話。’”
太夫人從引枕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沈清禾的目光落在那東西上。是一串舊佛珠，珠子比太夫人常盤的那串小一圈，每一顆都磨得發亮，包漿厚重，珠子間隔著三顆稍大的血珀。佛珠底下墜著一枚玉牌，玉牌上刻著兩行極小的字，沈清禾湊近了才看清——是先帝的年號，底下刻著“御賜”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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