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八十多年，什麼事沒見過。”太夫人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在實處，“太后在宮裡待了四十年，手伸到宮外，伸到侯府，伸到裴氏的藥裡，伸到我的香裡。她動裴氏，是因為裴氏生了珏兒，裴家跟侯府聯姻太深，她怕侯府站到別人那邊去。她動我，是因為我活著一日，侯府的中饋就落不到她手裡。”
沈清禾的手在太夫人掌心裡微微收緊了。
“皇后只是檯面上的人。”太夫人說，“太后才是背後那個。皇后替太后辦事，辦了這些年，太后保她坐在坤寧宮。如今皇后倒了，太后就少了一條胳膊。她急了，所以讓人來提方嬤嬤。方嬤嬤如果落在皇后手裡，太后還能保一保。可方嬤嬤落在你手裡，太后就慌了。”
太夫人鬆開沈清禾的手，靠在引枕上喘了一會兒。
“這串佛珠你拿著。”她說，“將來有一天，太后真的動了殺心，拿著這個去敲登聞鼓。御前陳情，皇上不能不見。可你要記住——”
太夫人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這串佛珠只能用一次。用了，先帝的面子就用完了。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沈清禾把那串佛珠收進袖中，入手極輕，可壓在袖子裡，沉甸甸的，比一塊金磚還重。
“祖母放心。”她說，“孫媳記住了。”
太夫人點了點頭，閉上眼，靠在引枕上歇了一會兒。沈清禾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正要走，太夫人又開口了。
“清禾。”
“祖母？”
“你大哥，沈家那個。”太夫人的聲音悶悶的，眼睛沒睜，“他在朝中站住腳了沒有？”
“大哥外放江南，任滿就回京。”
“回來之後，讓他多往侯府走動。”太夫人說，“侯府如今看著穩當，可太后那邊一動，朝中難免有人跟風。你大哥回來，昭屹在朝中多一個幫手。沈家跟侯府是姻親，打斷骨頭連著筋。”
沈清禾站在榻邊，看著太夫人那張蒼老的臉。老人閉著眼，面上沒什麼表情，可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替侯府鋪後路。
“祖母，”她輕聲說，“您歇著。這些事，孫媳和省得。”
太夫人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裡，不再說話了。
沈清禾從慈安堂出來時，日頭已經升到了屋頂上。十月的光薄薄地鋪在青磚地上，沒什麼溫度。她沿著迴廊慢慢走，走到花園拐角的時候碰見了錢氏。錢氏正帶著丫鬟在廊下剪花枝，看見她來了，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清禾，太夫人怎麼樣？”
“好多了。”
錢氏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昨夜坤寧宮來人的事，我聽說了。”
沈清禾看著她。
“侯府的事，三房幫不上什麼忙。”錢氏說，“可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太后身邊有個女官，姓孫，從前是太后的陪嫁丫鬟。她每隔半個月會出宮一趟，去城南的慈恩寺上香。每次去，都從侯府後街那條巷子經過。”
沈清禾的手指在袖口裡收緊了。
“三嬸母怎麼知道的？”
“我孃家從前跟孫家做過鄰居。”錢氏說，“孫女官有個弟弟，不成器，我孃家那會兒時常接濟他們。後來孫女官進了宮，她弟弟就搬走了。可前幾日，我讓人去打聽，發現她弟弟又搬回了城南，就在慈恩寺後頭那條巷子裡住著。”
沈清禾看著錢氏，沉默了兩息。
“三嬸母這份情，清禾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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