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昭屹的聲音沉下來。他按著她肩膀的手沒有松,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沉沉的,有怒,有急,還有一絲極細的、被她嚇出來的東西。
“你聽陳大夫方才說什麼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早產兆頭。你肚子裡的孩子現在七個多月,生下來能不能活,你自己心裡清楚。”
沈清禾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冊子我來理。”齊昭屹鬆開她的肩,替她把被角掖好,“石榴謄抄,我看著。你躺好,閉眼,什麼都別想。”
沈清禾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慢慢躺了回去。她把手搭在小腹上,感覺到肚子裡一陣一陣地發緊,硬得像一塊石頭。她閉著眼,呼吸放得很慢,等那一陣緊過去。
“齊昭屹,”她忽然開口,“方嬤嬤那本冊子拿回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來辦。”
“我是問你打算怎麼辦。”
齊昭屹坐在榻邊,看著她閉著眼、嘴唇還在發白的模樣,沉默了幾息。
“方嬤嬤說二十年前那封信不是皇后讓送的。太后在坤寧宮住了二十年,在慈寧宮又住了二十年。她替先帝管後宮,替當今管太后,手裡經的事比皇后多得多。那本冊子拿回來,我先對一遍人名,把太后的人跟方嬤嬤的人分開,再一個一個查。”
沈清禾嗯了一聲,閉著眼沒再說話。她的手一直搭在小腹上,感覺到那陣緊慢慢鬆了些,肚子裡又恢復了那種軟軟的、溫溫的觸感。團團在裡面輕輕拱了一下,像是翻了個身。
她鬆了半口氣。
齊昭屹看著她慢慢鬆下來的眉頭,伸手把她搭在小腹上的手攏進掌心裡。她的手還是涼的,可指尖不再僵了。
“睡一會兒。”他說。
沈清禾沒應聲,只是把他的手攥了攥。她閉著眼,在榻上躺了很久,久到外頭的梆子聲敲了三更,久到齊昭屹以為她睡著了。然後她忽然輕輕開口。
“齊昭屹。”
“嗯。”
“我方才怕了一下。”
齊昭屹沒有說話。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就一下。”沈清禾的聲音悶悶的,從被子裡傳出來,“肚子發緊的時候,我想到前世那個孩子。四個月,沒了。我那時候躺在一張床上,肚子疼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孩子就沒了。我怕這一次也……”
“不會。”齊昭屹打斷她。
他俯下身去,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他的呼吸熱熱的,撲在她臉上,帶著松木冷香。
“這一回不一樣。”他說,聲音低低的,壓在她耳邊,“這一回有我。你躺好,別動,什麼都別想。團團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沈清禾閉著眼,感覺到他額頭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一點一點地滲進去。她攥著他的手,慢慢鬆開了眉頭。
過了一會兒,她真的睡著了。
齊昭屹在榻邊坐了很久。他看著她睡熟了,嘴唇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呼吸也勻了。他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外間,把案上那幾本沒扎完的冊子收進匣子裡,鎖好。然後他坐在外間的椅子上,閉著眼靠了一會兒,天就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