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起
阿梨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自家的雞——這屋裡連根雞毛都沒有——是隔壁哪家的公雞，扯著嗓子叫了一遍又一遍，聲音從窗紙的破洞裡鑽進來，扎耳朵。
她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椽子看了一會兒。椽子是黑的，被陳年的煙火燻得發亮，有一根裂了縫，用細麻繩纏著。天光亮了，從破窗紙裡透進來，灰撲撲的，但不是山洞裡那種灰，是帶著柴煙味和霜氣的、活人的灰。
阿瑞還睡著，整個人蜷在她懷裡，手腳纏著她，像只攀樹的猴。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臉上洗過了——昨晚娘用溼布給他擦過——露出了皮膚本來的顏色，雖然還是黃瘦，但不像前幾天那樣蒙著一層灰殼了。
堂屋裡有動靜。
是爹，已經起來了。阿梨聽見他輕手輕腳地搬東西，大概是在收拾昨晚的碗。然後是灶房裡的聲響，火鉗碰著灶沿，輕輕的，他怕吵醒人。
她小心翼翼地把阿瑞的胳膊挪開，坐起來。薄被滑下去，一股涼氣鑽進衣裳裡，她打了個寒顫，趕緊披上外衫。
下了炕，腳踩在地上，冰涼的土從草鞋縫裡滲上來。她搓了搓胳膊，走到堂屋。
爹正蹲在灶房門口繫鞋帶。見她出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醒了？”
“嗯。”
“我去里正那兒一趟。”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問問地的事，再認認路。”
阿梨點了點頭。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一眼炕上的方向，壓低聲音：“讓你娘多睡會兒。”
說完拉開柴門，吱呀一聲，人就出去了。晨光從門縫裡湧進來，在地上切了一道亮口子，又慢慢合上了。
娘到底沒多睡。
阿梨在灶房裡找水的時候，娘就醒了，從裡間出來，頭髮散著，用手指攏了攏，拿木簪挽上。
“水呢？”娘看了一眼空水缸。
“沒了。”
“我去打。”娘拎起缸邊的木桶，又找著另一隻，兩隻桶一前一後掛在扁擔上，“河邊怎麼走？昨天來的時候聽見水聲了。”
“我也去。”阿梨說。
“你看著阿瑞，再把屋子歸置歸置。”娘把扁擔搭上肩，試了試份量，“一會兒就回。”
她走了。阿梨站在灶房裡，環顧四周。
冷鍋冷灶，水缸見底，灶臺上那層灰昨晚只擦了一角。碗只有四個，粗瓷的，有一個豁了口。筷子是他們自己帶來的，裹在包袱裡。鹽罐裡剩了個底，粟米還有里正給的那小半袋，雜麵餅子剩了一個，鹹菜罐倒還有小半罐。
這就是全部家當了。
她在灶房裡轉了一圈，找不到水，只好先幹別的。
掃地。
牆角立著那把破掃帚，竹枝子散了一半，用繩子捆著還能用。她從裡間開始掃，炕上的灰昨晚抹過了，但地上的灰厚得能踩出腳印。她從裡往外掃，掃到堂屋，又掃到灶房，掃出來一堆灰土、草屑、碎瓦片，還有一隻死了的幹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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